书院在我国古代是一种教育组织,即县志所谓聚徒讲学的场所,因而它也是一种研究学问、交流思想的学术机构。学院最早出现在唐朝,北宋盛极一时,出现了岳麓、白鹿洞、石鼓、应天府等所谓四大书院,南宋时各延大儒主持书院,元朝时书院更为兴盛,专讲程朱之学,并供祀两宋理学大家,明朝初书院转衰,直到王阳明出而再度兴盛,随后因书院批评朝政,遭当道排斥,尤其在东林书院事件中,宦官魏忠贤尽毁天下书院。满清早期也抑制书院,至雍正十一年明令各省建书院,书院渐兴,惟不分官建私立,皆受政府监督。直到庚子(1900年)后施行新政,诏令将书院改制为学堂,书院制度渐次瓦解。

  江浦置县较晚,从明初(洪武九年,1376年)起算,截至清末,大约五百三十年里,江浦县先后建有新江书院(明成化间)、石洞书院(明弘治间)、白马书院(明隆庆间)、江干书院(万历四十二年)、明德会馆(明末)、东山书院(康熙十二年)、大新书院(康熙中)、珠江书院(乾隆间)、同文书院(道光十九年)、英华书院(道光中)等十多所书院。这些书院从明朝至清朝先后出现,此起彼落,生命期或长或短,能坚持到清末并转型进入民国的书院仅有珠江书院一所,但这些书院都曾在自己的生命周期里发挥过文化教育、思想传播的作用,在专制社会的黑暗里燃烧出星星点点的思想火花。

(英华书院残碑,今存汤泉慧济寺)

  江浦最早的书院是新江书院,位于县城南门大街梓潼祠右(南),据时任应天府尹袁三接《厘正理学名臣定山庄先生祠堂碑记》① 所述,庄昶先生常与门人讲学其中,并亲笔题其门楣曰新江书院,“今其额具存,手泽如新”云。成化十七年(1481)宜春人进士张凤来任江浦知县,请当时正赋闲隐居的庄先生出山创修江浦县志,其办公地点正在新江书院,庄昶有诗《修县志新江书院作》②记述其事:“老子颓然病一斋,今年谁遣著书来。史官天上无名姓,县志山中作总裁。大笔总烦诸彦俊,白头高坐老迂才。逢人莫讶书成否,万古群经万古埃。”庄先生去世后,该书院曾改作定山祠,最终毁于咸丰年太平军兵火中。

  江浦县城北郊十多里有一座山,名石洞山(今名石公山),为老山诸峰之一,据县志载,石洞山顶有龙池,冬夏不竭,旁有香岩,极其幽胜,明弘治年间严纮于此创建石洞书院(亦名石岩书院)。严纮乃江浦任丰乡人,弱冠游学于庄昶先生门下,弘治十五年(1502)成进士,官至江西左布政使,致仕归休,优游林下三十年后去世,享年九十四岁。石洞山堪称江浦一座文化高地。洪武年间高僧季潭曾驻锡此地,留有名曰“石洞院”的宗教建筑③,成化年间有僧永昇④,号太虚,通诗书,洞契禅妙,与道士萧中筑精舍居焉,名石洞庵。时南海陈献章先生应诏进京,路过江浦,与老友庄昶讲学山中,逗留二个多月,其间永昇每天杖屦从游于二先生前,充然有得,其所注佛经陈献章赞以“了彻通达”,辄赠以诗。

  与庄昶同年进士石淮先生也爱此地山水,自号石洞,不但常来此读书,还与庄先生合建了一座亭子,名曰半云,各有赋诗。庄先生的《半云亭》最顽皮可读:“何物乾坤不浑沦,此云一半是谁分?我来亭子中间坐,万里山河万里云。”石淮《半云亭》也活泼大气:“断岩亭构倚云扉,半欲留连半欲飞。飞向天家作霖雨,留还我屋护苔矶。定山诗好磨崖刻,老衲形忘坐翠微。极目澄江静如练,令人重忆谢元晖。”那个“老衲”并非全然“忘形”,也有和诗:“宇宙中间理浑沦,自形自色自相分。达官须信马非马,聚散谁知我一云。”果然了彻通达,毫无挂碍。

  严纮在此建石洞书院,既有追思先师之寓意,也有薪火相传之期待吧。

  白马书院的故事更多。此地距县衙东北一里许(大约位于今江浦街道碧云山庄小区),峰环泉绕,竹木深秀,永乐三年僧圆恩于此地建白马寺。一百六十多年后的隆庆五年(1571),知县王之纲在寺旁空地上建白马书院,除了讲学,并用以祭祀宋儒陆象山、本朝陈献章、王阳明等三先生,故又名三贤祠(一名慕贤祠)。为什么要在此祭祀广东南海人陈献章(人称白沙先生)呢?王之纲所作碑记中,对此疑问做过清楚的回答:我到任江浦不久,就前往庄先生祠礼拜,一天路过白马寺,读到陈、娄、庄、石四先生“联句诗碑”(今存求雨山林散之纪念馆),不禁倾慕并神往那段风雅往事,恨无以“礼白沙”,忽从旧志中得知此地原有三先生祠,其中正有白沙先生,于是决定在白马寺择地,建这座祠堂兼书院。至崇祯末,知县李维樾组织军民英勇抗击流寇,保护县城,战事繁冗之余,仍时常召集诸生来此书院讲学。至清雍正初,该书院已坍圮,惟“门额犹存”。

  明德会馆,名曰会馆,实为一所古代书院,在石碛镇(今属桥林街道),建于明朝末年,为当地士绅延请乡贤郑朝聘先生来讲学之所。郑先生为江浦遵教乡(地属今桥林街道)人,少为诸生,潜心理学,曾游学于澹园焦竑先生⑤ 之门,得濂洛正传,躬行实践,以古人自期,门人称为艮岳先生,所著语录有《庐言家范》。他去世后,邑人在石碛镇南街,为之建艮岳先生祠。郑先生设坛开讲后,一时明德会馆门庭若市,大江南北从游者甚众。或许因得益于言传身教,郑先生三个儿子,皆为县学生,名扬黉序,其第三子继蕃,字康侯,明亡后,拒绝与清王朝合作,改名弘惇,字柏庵,薙发为僧,隐居于老山,苦志清修,洞彻佛典,著有诗集、语录,清顺治二年,开堂说法,开创狮子林道场,临终作偈云:“回首一著,风吹叶落。问阿是谁?大梦初觉。”掷笔而逝。此狮子林后更名为兜率寺,至今仍香火袅袅不绝,而郑老先生讲学的书院早已灰飞烟灭了。

  下面说说珠江书院。“珠江”一词,最早出现于项维正《雍正江浦县志》,该志《卷一·封域志》载,“康熙六十一年(1722)知县项维正重修(江浦县城)钟奇(南门)、拱极(北门)二门楼橹及周围女墙。钟奇门额曰‘保障珠江’”。珠江书院在文庙之东(今江浦实验小学内),乾隆二十六年(1761)知县曹袭先重修文庙,于明伦堂之右(东)创立珠江书院,共用银八千多两,县有义士王嘉谟者,个人捐银一千两,事见《江浦埤乘·卷十一》所引用梁昌圣《重修学宫碑略》文中。这座书院的建筑在一百年后,连同文庙等,皆毁于咸丰间太平天国运动中。同治五年(1866),两江总督曾文正公(曾国藩)檄令江浦县用应缴“牛本银”税八千两,留存县里以重建文庙及学院,此款被知县吉昌挪用未还。至光绪四年,知县李春藻倡议集捐,呈请移建于县署旧址上(县署已毁于战火),未果,光绪六年,金陵善后局檄令候补知县朱之幹督造大成殿、戟门各五楹,环以墙垣。光绪十四年,知县程鑫续造,用牛料银余款,添建正屋三间,东西抱厦八间,用作珠江书院,正间悬有“珠江秀萃”匾额一方,书院至此才算恢复。至光绪二十七年,清廷诏令天下各州县均设小学,二十九年(1903)知县邝兆雷又于此建屋五间,连同书院,缭以周垣,设立高等小学堂一所,这所小学堂就是今江浦实验小学的前身。民国时期的县教育局也厝用书院旧屋办公。⑥截至宣统三年(1911),举行毕业礼三次,计毕业生三十六人。是时风气未开,私塾犹盛,新式小学教育的成效虽未卓著,然江浦新时代的学风实萌芽于斯校。

  从古代书院,到高等小学堂,应该说,珠江书院在新旧两个时代的剧烈动荡中完成了一个较完美的转型。

  同文书院,在浦口城东门外左所大街,建于道光年间。明隆庆初,知县王之纲曾于浦口创立东华、西清、玉虚等三个文会,聚集当地学子,定期比赛各自所作诗文,官府取学田租,分等奖励,清康熙、乾隆中,邑人刘岩、赵滵等先后主持会事,至道光十九年(1839)知县白联元召集三会之士,成立书院,故名同文。白联元是山东进士,看见浦口学子每月赶赴县城珠江书院参加月考,来往四十里地,早出晚归,十分辛苦,乃创立同文书院于浦口,每年拨出凤林洲公款为膏火资,又聘请著名耆儒崔绍源、瞿春等先后主持讲席,一时士风称彬彬焉。可惜,数十年后该书院就毁于太平军兵燹。又经十数年后,光绪元年(1875),湖北江陵人万青选(前总理周恩来之外祖父)来任知县,于次年兴复书院,取用充公房基、田亩、洲产三项,先后拨给为膏火资,士林歌颂不已。

  一度复兴的浦口同文书院最终慢慢消失于晚清的历史风沙中,而同为创建于道光年间的汤泉英华书院,也同时毁于太平天国的战火中,如今仅剩下“英华书院”半截匾额,成为来自那个时代的珍贵文物。据《江浦埤乘》,道光中,邑人毛麟、苏兆奎创立英华书院于惠济寺内,咸丰中寇毁。毛麟,字文炳,其先由城东迁汤泉凤凰山,筑毛氏园居,世有阴德,人以“毛善人”呼之,毛麟好学嗜义,曾悯白筱岭山路(汤泉往兜率寺)崎岖,行者不便,捐资修葺,使成坦途。毛麟是廪生,苏兆奎是贡生,两个文士,合力建一个书院,当然难以抵御整个时代的风云涤荡!

  尽管,时光在匆匆而逝,庄昶讲学的新江书院,陈白沙云游的石洞书院,王阳明逗留的白马书院,义士王嘉谟为之慷慨解囊的珠江书院,周总理外祖父万青选先生兴复的同文书院……它们如同渐次远去的星火,闪烁在江浦历史文化的天幕上,永不会消失。

  2022年3月5日

注:

①该文见庄昶《定山集》之“四刻本”及“四库本”,作于万历十三年(1585),距庄昶去世已86年。

②该诗见庄昶《定山集》。

③见沈孟化《万历江浦县志·卷五》。

④《嘉靖六合县志》认为是六合人,《江浦埤乘》认为是“(江浦)白马乡人,号太虚,方氏子”,其后蒙明宪宗(成化帝)召见,讲经称旨,赐号“圆融妙觉禅师”,正德初年,八十有四,自赞其像而寂。

⑤澹园焦先生:即焦竑(1540—1620),字弱侯,号漪园,又号澹园。生于江宁(今南京),万历17年(1589)进士,为该科状元。

⑥这段史料取自《江浦埤乘》及詹其桂《江浦县新志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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