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约出生的那年,是南朝的宋文帝元嘉十八年。元嘉时期,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虽然是短暂的一瞬,然而却是南北朝政治文化相对稳定且有所回升的时期。所以,《南史》上这样评述:“江左风俗,于斯为美,后言政化,称元嘉焉。”
沈约出生的地方,当时属于扬州的吴兴郡武康县,也就是今天的浙江湖州市德清县。境内的地势有点斜,自西向东倾斜,西部是天目山的余脉,多溪流、塘库;中部是“三溪”河谷,是山区向平原过渡的地带;东部地势低洼,是平原水网区,水系属太湖流域,河港纵横。
沈约出生时有异相,《梁书》记载:“左目重瞳子,腰有紫记。”重瞳子,即目中有两个瞳仁,乃是一种贵相。腰有紫记,也预示未来是富贵命。
沈约的颜值,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瘦腰美男子。“沈郎腰瘦”的典故,就来源于他。《法喜志》中这样描述沈约的相貌:“以风流见称,而肌体清癯,时谓沈郎腰瘦。”这个典故,在后世文学中经常被引用。后来的南唐后主李煜破国之后,在《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中用“沈腰”来形容自己因忧愁而消瘦:“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沈约的祖父沈子林,不仅军功显赫,诗赋也颇有建树,曾被宋武帝刘裕封为汉寿县伯,食邑六百户。沈约的父亲沈璞,学优才富,断案公正,曾任盱眙太守,他既是朝廷命官,亦是文帝的家臣。正是这种特殊的君臣关系,后因无意中卷入刘氏王族的内讧,被宋孝武帝诛杀,年仅三十八岁,而此时的沈约,才十三岁。
沈约的童年和少年,大环境是国家的两次北伐都以失败告终,小环境是父亲的早逝成为牺牲品,家道中落,陷入困境。为了躲避株连迫害,少年的沈约只得四处逃窜潜伏,过着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生活。沈约年纪虽小,却很倔强,在孤苦之中,能笃志好学,昼夜不倦。母亲担心他积劳成疾,常常用减少灯油和熄灭炭火的办法,限制他夜间读书。家道的突然中落,儒家思想的深厚影响,使得沈约重振沈氏门风的愿望,自小就十分强烈。
二十岁那年,沈约来到京城建康,创作了一篇《丽人赋》。首句的“有客弱冠未仕,缔交戚里。驰鹜王室,遨游许史。”便说明了创作的背景,也是他自己当时的写照。此时的沈约,虽获赦免,却仍在较长时期内没有获得功名,于是他开始四方拜谒,既攀附宗人沈庆之,经常为之代撰辞让之表,同时又出入于西阳王刘子尚门下,以期从中开辟仕途。期间,年轻的沈约在京城四方交游中结识了一位丽人,两人曾相互爱恋,晚上私下偷偷相会。沈约的这篇《丽人赋》,即是为此丽人而作。
南朝宋大明五年,在沈庆之等宗亲族人的帮助下,二十一岁的沈约,终于恢复了勋门子弟的身份,得以“起家奉朝请”。所谓“奉朝请”,古称春季的朝见为“朝”,秋季的朝见为“请”,奉朝请者,非为官,有参加朝会和陪侍的资格。南朝时,常用以之安置闲散官员。
沈约起家“奉朝请”后,一次,他侍从孝武帝次子西阳王刘子尚游览钟山。钟山,在南京的东郊,山水城林,浑然一体,雄伟壮丽,气势磅礴。战国时楚国在此建金陵邑,古称金陵山。汉代开始称钟山,余脉中的富贵山、覆舟山、鸡笼山,屏列于南,三峰相连,蜿蜒起伏,宛如游龙。
钟山的南麓,六朝时称为“东田”,是当时的大族和名士的青睐之地。沈约在陪侍中,即兴赋诗《游钟山诗应西阳王教》。此时的西阳王刘子尚,大概十一岁左右,此次陪侍,实际上成了沈约的一次钟山自游。他盛赞钟山的壮丽灵秀,飘逸幽静,感慨钟山的地灵人杰,同时也流露出他初入仕途时的自得与踌躇。
宋明帝刘彧即位之初,沈约奉命撰写《晋书》,前后历时二十多年,一百二十卷,他谦虚地自谓:“条流虽举而采缀未周。”
宋明帝泰始三年起,沈约离开建康,辗转外任,先后前往郢州、会稽、荆州为官。
宋顺帝昇明元年,沈约随刘燮回到京城建康,改任尚书度支郎,时年三十七岁。此时的文坛,正在盛行“竹林七贤”的声名,各种评赏之声络绎不绝,然而褒贬不一。于是,沈约萌生研究“竹林七贤”。他从“七贤”的其人、其世、其诗入手,注重研究高士的品行,以此推求他们的出处行藏,重在挖掘其思想内涵和言外之音。他在《七贤论》中说:“自嵇、阮之外,山、向五人,止是风流器度,不为世匠所骇。”他将嵇康、阮籍二人并称,列为七贤之首。认为:嵇康是上智之人,阮籍才器宏广,其余五人,皆为志趣饮客,相与莫逆。
永明元年,四十三岁的沈约,深受文惠太子的宠信,升任为太子家令。永明年间,文坛风气大变,帝王宗室爱好文艺,他们招纳文士,组成较大的文人集团,尤以竟陵王萧子良的西邸文人集团影响最大。
永明五年,萧子良正位司徒,移居建康鸡笼山的西邸。鸡笼山(如今的北极阁),高约百米,以其山势浑圆、形似鸡笼而得名。萧子良广召天下有才之士,集众多学士,在此抄《五经》和百家著述,依《皇览》范例,编成《四部要略》千卷。同时,他召集名僧,讲论佛法,道俗之盛,江左未有也。期间,沈约与王融、谢朓、萧衍等人都去应招游学,成为著名的“竟陵八友”。其中,萧衍招纳文士撰《通史》,梁僧祐著《弘明集》,沈约、谢朓、王融开始用“四声”创作新体诗,世称“永明体”。“四声”,最初由五音发展而来,也与当时的释道乐曲有关。沈约在专著《四声谱》中,以春夏秋冬为比,用四声来定韵,韵同调和,音节和谐,同声相应,这是沈约在文学史上的杰出贡献。
“四声”如何运用于诗作?沈约总结出“八病”之说。他根据汉字四声和双声叠韵的特点,来研究诗句中声、韵、调的配合,指出平头、上尾、蜂腰、鹤膝、大韵、小韵、旁纽、正纽八种五言诗应该避免的弊病,称为"八病"。沈约和周颙带头将“四声八病”运用于诗歌创作,务求“一简之内,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四声八病”,这一声律要求是“永明体”产生的基础。
“永明体”,是中国格律诗的开端。特征是:讲求声律,用韵考究;篇幅缩短,句式渐趋于定型,以五言四句、五言八句为主;讲求写作技巧,讲求骈偶、对仗;追求流转圆美和一俗易懂的诗风;讲求首尾完整,构思巧妙,追求诗的意境。此后,诗即从自由状态开始走向格律化。在此基础上,沈约还提出文学创作要遵从“三易”原则,即:易见事、易识字、易读诵。
自永明五年起,沈约开始奉命俢撰《宋书》,至次年完成。《宋书》涉猎广博,史料丰富,体例完备。记载的每一个重大事件,几乎都以建康城为舞台和背景。就说城南的老门西吧,有关凤凰的地名,譬如:凤凰台、凤游寺、来凤街、鸣羊街、凤台路等等,这些地名在《宋书·符瑞志》中早就有记载。再如,“白下”的地名,《宋书》中也有记载:“甲申,车驾于白下阅武。”还有玄武湖的名称,最早也是出现在《宋书·卷五·文帝本纪》里:“筑北堤,立玄武湖,筑景阳山于华林园。”
齐明帝建武三年,沈约结束东阳太守的三年外任,回到建康,进号“辅国将军”、五兵尚书,后迁“国子祭酒”。此时,他身居闲职,郁郁不得志。一天,他收到好友谢朓(此时为宣城太守)的诗作《在郡卧病呈沈尚书》,谢朓在诗中向调入京官的老友沈约倾吐自己的心思,以汲黯自喻,说明自己来宣城是遭弃逐,而非真正的股肱之臣。沈约当即写了《酬谢宣城朓》劝慰他:“昔贤侔时雨,今守馥兰荪。将随渤澥去,刷羽泛清源。”一年后,谢朓因告发其岳父有功,奉调建康,升任尚书吏部郎,然而他却三次上表辞让,引起朝廷怀疑其动机,沈约勇敢地为其辩白。不久,谢朓又卷入一场皇室内斗,冤死于狱中,年仅三十六岁。谢朓死后,沈约作《伤谢朓》一诗:“吏部信才杰,文峰振奇响。调与金石谐,思逐风云上。岂言陵霜质,忽随人事往。尺壁尔何冤,一旦同丘壤。”赞颂谢朓才德杰出,在文坛独树一帜,哀叹他死的冤枉。
沈约入梁以后,位居朝廷重臣,然而他的居所却很简陋。天监六年,六十七岁的他在钟山之麓的东田,盖起一幢向往已久的郊区别宅,还专门精心撰写了长篇巨制《郊居赋》。赋中,他回忆家世、国史,流露晚年“仕与隐”的矛盾心理,向往鱼鸟一般的自得自在生活。
沈约在齐梁时代引领文坛,被誉为“一代辞宗”。而自负才学的梁武帝却不以为然,经常猜忌且为难他,从此沈约失去宠信。天监十二年,沈约以七十三岁的高龄谢世,梁武帝将他的谥号由“文”改为“隐”,称“沈隐侯”,意即:“怀情不尽曰隐”。
纵观沈约的一生,历仕宋、齐、梁三朝,其诗歌成就与谢朓齐名,有“沈诗任笔”之誉,被推崇为“一代辞宗”。他在南京的足迹,遍及宫廷、府邸、街巷,涉猎远郊,晚年隐居于钟山之东田。
回首当年的“鸡笼西邸”,没曾想到竟然开创了南京的千年文脉,也成就了如今的南京“世界文学之都”之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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