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有春读史”之后,我从2025年开始,又同时开启了“有春读诗”阅读之旅。将读史与读诗相结合,不仅可以丰富阅读视野,调节阅读神经,更可以收到诗与史互证,以诗观史、以史释诗的双重阅读效果,有时还真的可以发现一些被常人忽略的问题。

  近期在阅读逯钦立辑校、中华书局1983年出版的《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已经读到了东晋、南朝,发现诗歌内容在涉及地域方面,除了当时的都城建康等地,涉及到今日镇江地域的也是触目可见。

  如在晋代的“杂歌谣辞”中,就收录有《京口民间谣二首》《京口谣》《孝武帝太元末京口谣》等,东晋谢灵运有《从游京口北固应诏诗》,南朝宋颜延之有《车驾幸京口侍游蒜山作诗》《车驾幸京口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诗》,南朝宋谢庄有《侍宴蒜山诗》,南朝宋鲍照有《蒜山被始兴王命作诗》《行京口至竹里诗》,南朝宋“清商曲辞”有《华山畿二十五首》等。

  当我在阅读到南朝梁沈约写的一首诗时,让我对镇江历史上的辉煌又有了新的认知。沈约的这首诗叫《登北固楼诗》。我们知道,镇江有座山叫北固山,北固楼理应是坐落在北固山上的一个楼宇,沈约的这首诗就是写今日之镇江的。

  全诗是这样的:

六代旧山川,兴亡几百年。

  繁华今寂寞,朝市昔喧阗。

  夜月琉璃水,春风柳色天。

  伤时为怀古,垂泪国门前。

  据《梁书》卷十三《沈约列传》记载,沈约本为官宦子弟,祖父在南朝宋时,曾任征虏将军,父亲沈璞曾任淮南太守,元嘉末年(452年),沈约的父亲不幸被诛,幼小的沈约与母亲到处潜逃活命,后来被朝廷赦免,才过上了可以公开流浪的生活。

  虽然“流寓孤贫”,生活极度困难,但沈约却天性“笃志好学”,常常是“昼夜不倦”。他的母亲害怕他因太辛苦而得病,就给他读书的油灯里少加些灯油,让他在夜晚灯下读书的时间尽量减少些。

  沈约聪慧过人,白天所读之书,晚上就能背诵出来,可谓过目不忘。正因如此,他得以博览群书,自然而然地,也就能写出一手好文章,并且是吟诗作赋,无所不能。

  沈约后来在齐、梁两朝为官,文学成就斐然,“永明体”诗派就是由他创立,在中国文学史发展中,沈约可以说是南朝文坛的领袖人物。沈约同时还是一位史学家,著有《晋书》《宋书》《齐纪》等。

  沈约《登北固楼诗》诗一开头就告诉人们,北固楼所在的京口即今日镇江,曾是“六代”时期的“旧山川”,一个“旧”字,说明这里的历史是悠久的,有几百年的兴亡史。接着他告诉人们,昔日的镇江是繁华兴盛之地,就连早上的集市也是十分热闹,夜晚的月色如琉璃水一样明净,春天更是柳树成荫。但那只是“六代”时期镇江的繁华景象,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今寂寞”与“昔喧阗”互应,古今对比,反差太大,达到了一定的艺术效果,让人们对昔日镇江的繁华留下怀念,对今日镇江的“寂寞”表示婉惜。

  当时的都城虽在建康即今日之南京,但地处长江要津的京口即今日之镇江,对于建康城而言,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如同“国门”一般。我们从上文所列诗篇亦可看出,东晋、南朝的皇帝是经常到京口视察,经常在那里举行朝廷宴会,大臣们亦可借此机会,吟诗作诵,歌颂皇帝,以表忠心。

  那么,沈约这首诗中的“六代”何指?

  综合历史文献,“六代”大致有以下解释:

一是指黄帝﹑唐尧、虞舜﹑夏﹑殷商﹑周“六代”。《晋书•乐志上》载有:“周始二《南》,《风》兼六代。昔黄帝作《云门》,尧作《咸池》,舜作《大韶》,禹 作《大夏》,殷作《大濩》,周作《大武》。所谓因前王之礼,设俯仰之容,和顺积中,英华发外。”

二是指唐尧、虞舜﹑夏﹑殷﹑周﹑汉。《资治通鉴•魏明帝景初元年》有:“然历六代而考绩之法不著,关七圣而课试之文不垂。” 胡三省注:“六代, 唐、虞、夏、商、周、汉。”

三是指夏、殷、周、秦、汉、魏。《三国志•魏书•武文世王公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上面载有曹魏宗室曹冏给曹爽的上书,论夏、殷、周、秦、汉、魏兴衰之由,“冀以此论感悟曹爽”。后人将此文冠名《六代论》。《南齐书•高祖十二王列传》史臣论曰:“陈思王表云‘权之所存,虽疎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若夫六代之兴亡,曹冏论之当矣。”

四是指在唐代之前定都在建业、建康即今之南京的东吴、东晋和南朝的宋、齐、梁、陈六个政权。

  唐代史学家许嵩的《建康实录》堪称是第一部南京地方志,在序言中,他首先提出了“六代”概念:“南朝六代,四十帝、三百三十一年。通西晋革吴之年,并吴首事之年,总四百年间,著东夏之事,勒成二十卷,名曰《建康实录》,具六朝君臣行事”。

  唐代诗人李白《留别金陵诸公》诗中有:“六代更霸王,遗迹见都城”。

  宋代诗人贺铸《水调歌头•台城游》词有:“南国本萧洒,六代浸豪奢”。

  清代顾炎武《赠邬处士继思》诗中有:“筇穿北固雪,艇迷京口烟。六代江山好,愁来恣搜讨”。

  鲁迅《无题》诗之一:“六代绮罗成旧梦,石头城上月如钩”。

  沈约是南朝梁代人,他生活的时代,南京还没有到唐代人及其以后的人们所认定的今日南京之“六代”时期,所以,沈约诗中的“六代”,应是指前三种内容。

  在前三种当“六代”指认中,无论是指哪一种,镇江的“六代”的城市定位都比第四种,即唐代及其以后人们对南京“六代”城市定位要早得多。

  沈约是南朝宋元嘉十八年(441年)出生,唐代许嵩生活在唐玄宗、肃宗时期,以唐玄宗开元元年(713年)计,沈约称今日之镇江为“六代旧山川”,是“繁华”“喧阗”的城市,比许嵩及其以后的人们称今日之南京为“六代”都城要早272年。如果以李白出生的公元701年来参照,那也要早260年。我们如果折中一下,可以说,镇江被确认为“六代”繁华地,要比南京是“六代”都城早了270年左右。

  行文至此,还是要普及一下古汉语常识,“朝代”二字组成并列式语词,表达一个概念,一般专门用于指称封建王朝;但它们可以分开使用,如改朝换代,就是指改换朝代;它们亦可分开后混合使用,即“朝”与“代”互通互用。我们从唐代人许嵩、李白等人直至鲁迅等的文章诗词中,对于定都在今日之南京、在唐代之前的六个政权,是“六代”“六朝”混用,在许嵩的《建康实录》“序”中,就是先提到“六代”,后来又出现“六朝”。在前人那里,对于南京在唐以前的都城,用“六代”与用“六朝”,哪个词出现的频率高,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刨刨根底。

  时至今日,南京作为“六代故都”“六朝故都”,那是唐代人就给出了定论,我们必须遵守。但如果在认定今日之南京是几朝古都时,在一千多年后的今天,在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中国历史进入近现代的今天,你还抱着“六朝”的经在摇头晃脑地念,把名词当数量词来混用,把“故都”当“古都”来扯谈,说南京就是“六朝古都”,无情地把定都在南京的大明王朝抛到一边,把南京正宗的都城史抹去一朝,用心又是何在?如果你是一位真正的读书人,是一个坚持历史唯物主义的学问中人,我们还是扪心自问一下吧?

  要不,你可以再去问问北京、问问西安、问问洛阳、问问开封,看看这些城市的“几朝古都”是怎么得来的,它们是不是一个一个数出来的。我们不能因为南京历史上曾经有过一个“六代”“六朝”,就不假思索,去犯那种不识数、低级而又幼稚的错误啊。

  南京,你是“六代故都”!

  南京,你是“六朝故都”!

  南京,你是六朝加上明朝的“七朝古都”!

束有春2025年12月15日于金陵四合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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