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名篇佳作,观世间百态,享人文情怀
文/彭外先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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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上这篇万余字的长文,窗外夜色正浓,灯影落在纸页上,我却久久不能平静。心口像被温软的潮水慢慢漫过,酸涨里裹着滚烫的热,仿佛跟着那位名叫方官喜的农村母亲,从陆良的山坳里出发,一步步走完了她六十六年的人生。
文章开篇是极平静的。在昆明读大学的儿子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往家赶。六十年前的路,靠自行车、班车和脚力,几十里地要从天明走到天黑。他背着母亲往医院去,左手不便使力,母亲竟从背上滑了下去。读到这个细节时,心跟着重重一沉——那是一个拼尽全力想护住母亲的儿子,却因身体的缺憾摔落了自己的全世界。可摔在地上的瘦弱老人,忘了自己的疼,第一句话却是:“儿啊,你左手不好使力,让妈自己走。”
一句话,瞬间红了眼眶。而读完全文才懂,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苦难本身,是作者落笔时那份沉静如水的感念。他没有控诉命运的刻薄,没有渲染身世的悲苦,只把六十年前的旧事一件件铺陈开来,像就着昏黄灯影翻一本边角发脆的旧相册,翻得轻,可每一页落进心里,都重得发烫。正是这份克制的深情,让每一个细碎的日常,都有了千钧的分量。
方官喜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妇女。她不识字,一生生过十三个孩子,十一个早早夭折,一个离家出走,最小的儿子王国亮,是她命里仅剩的光。丈夫在儿子小学二年级时病逝,家徒四壁。亲戚劝她别让孩子读书了,老师上门说这孩子天资好,耽误可惜。她咬咬牙应了老师,把生活的千斤重担,全扛在了自己一个人肩上。
文中让人动容的细节,藏在字里行间的每一处。
他写夜里赶作业,母亲本想上楼叫他搭把手,走到门口见他伏在案头读书写字,便一声不响地转身下楼,再多的农活、再沉的家务,都自己默默扛了。等到饭做好了,才轻手轻脚上来,温声说一句:“吃晚饭了,吃了再做嘛。”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体谅,比千言万语都重。那个轻悄转身的背影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疲累,就藏着多少对儿子未来的笃定。一个不认字的农妇,认准了“读书能改命”这一件事,便甘愿把自己沉进泥土里,拼尽全力,把儿子托向山外的光里。
而最让人心头震颤的,是那句贯穿了全文、也贯穿了儿子整个童年的话——“有妈妈在”。
幼时怕黑,上山听见风吹枝叶的声响就吓得躲起来,母亲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按着他的小脑袋说:“宝宝,不要怕,没什么,有妈妈在!”发烧没钱抓药,母亲熬辣椒生姜汤逼他喝了捂汗,或是弯着腰给他刮痧,一边刮一边哄:“不怕,有妈妈在!”上山砍柴没鞋穿,脚被刺扎得发炎化脓,母亲把缝衣针在油灯上烧红,把他的脚抱在怀里,一边吹着伤口一边挑刺,挑完还俯下身,用嘴一口一口吸出脓血,吸一阵吐一口,直到清理干净。他疼得叫出声,母亲就反复说:“不要怕,有妈妈在,很快就会好的。”
读到这里忽然懂了,作者为何要把这句话当作文章的文眼。这四个字,是一个穷孩子童年里最硬的铠甲,是暗夜里最亮的光,是疼痛时最暖的药。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村妇女,用最朴素的一句话,给了儿子一生的底气。这话里没有大道理,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教育箴言都有力量——它让一个孩子从小就知道,无论世界多黑、日子多难、身上多疼,身后永远站着一个人,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头的怀抱。被这样爱过的孩子,长大后不会轻易被生活打倒。
文中还有许多看似闲笔的细节,实则藏着最深的用心。
比如母亲总给他讲“春芳的故事”“鹦哥行孝”,讲的都是寡妇抚孤、孝老济困的道理。她不认字,却把仁义礼信刻在了骨子里。小时候有生活困难的人上门,家里再穷,母亲也要他盛上满满一碗米或饭,双手端着送过去,说“可怜人,要多给点帮助”。善良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学历背书。这位清末出生的老人,没读过一天书,却把“仁”字活成了日常。她递出那碗米时,从没想过什么“言传身教”,可站在一旁的小儿子,看了一眼,就记了一辈子。
再比如“洋芋种”的故事。困难年月,学校号召学生捐洋芋种搞生产自救。母亲二话不说,把家里留着换大米度荒的十来斤洋芋种,全让儿子挑去了学校。班主任谭老师在大会上红了眼:“一个这么贫困的家庭,能拿出自己的救命粮,这是勒紧自己的脖子,帮公家渡难关。”作者至今都在想,母亲当年哪来这么大的勇气。答案其实早藏在文字里:在她心里,儿子的事比天大,学校的事就是公家的事,公家的事,永远比家里的事重要。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朴素信义,放在今天依旧让人肃然起敬。一个饿着肚子的人,把活命的种子交出去,早已不是“觉悟”二字能概括,那是她活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本心。
最让人鼻酸的,是“八双草鞋”的细节。听说儿子要上山抬树盖校舍,母亲连夜摸黑编了八双草鞋,裹着小脚走了四十多里山路,送到学校。赶上上课,她就安安静静在树下等。下课铃响,儿子跑出来,她只说:“妈来看看你,听说你们要上山抬树,我怕刺再戳着你的脚。”儿子留她吃饭,她不肯——知道儿子没多余的饭票,也怕耽误他上课。等上课铃再响,她嘱咐一句“学校多好啊,明窗亮瓦,不晒太阳不淋雨,要好好读书”,转身就走了。作者到今天都不知道,母亲那天中午在哪里吃的饭,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回的家。“一双小脚,四十多里路,还饿着肚子,至今想起来,心头都不是滋味。”
读到这句,喉头也跟着发紧。四十里山路,一双小脚,八双草鞋,一路饥饿。几个简单的词拼在一起,重得让人说不出话。可更动人的是作者的克制——他没有呼天抢地地忏悔,没有说自己有多不孝,只轻轻一句“心头不是滋味”。可恰恰是这淡如水的一句,藏了几十年的愧疚与心疼,比一万句哭喊都更戳人心。
文章后半段写母亲临终。医生说熬不过当夜,作者找了小推车,拉着母亲往家赶。四十里路,颠簸了四个多小时。车上的母亲气息微弱,还反复问:“儿子,妈住医院花了你多少钱?”一路上翻来覆去地叮嘱:“人活千年也是死,活万年也是死。你一定要好好找个人过日子,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别总想着妈……”到家时,亲戚忙着赶制寿衣寿板,儿子把母亲抱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口,用手轻轻抚着她的脸,直到体温一点点凉下去。1966年4月26日深夜,母亲走了,享年六十六岁。
“母亲离世,没有半点痛苦,没有半点恐惧,有的只是对儿子的牵挂。”这句话很轻,落在心上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一个人走到生命的尽头,不悲不惧,不怕死亡,唯一放不下的,是儿子还没成家,是怕自己拖累了孩子。这份爱,朴素到近乎笨拙,却深沉到让人不敢直视。
合上书页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天下的母亲大抵都是这样的吧——她们未必识字,未必懂什么大道理,却用一辈子的时光,教孩子什么是爱,什么是坚韧,什么是善良。方官喜用一句“有妈妈在”撑起了儿子的童年,用一双小脚走四十里路送去牵挂,用一碗碗省下来的口粮供出了大学生,临走前还掏出攒了一辈子的五块钱,说“帮着你一点”。她从清末走到新社会,尝遍了生离死别、饥寒困苦,把唯一的儿子送出了大山,自己却没享过一天福。
文中有句话印象极深。作者说,他这辈子给母亲唯一的安慰,就是考上大学的喜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陆良县北方圆数十里,出了第一个大学生,孤儿寡母熬出了个读书人,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母亲走在街上,旁人都夸她德行好、教子有方,她总笑着说:“是托大家的福。”
读到这里忽然觉得,这篇《甲子忆母》,大概就是作者迟到六十年的“托大家的福”。他把母亲的故事写下来,让这位平凡的农村妇女,活在了文字里,活在了每一个读者的心里。这本身就是最深的孝,最沉的感念,最好的传承。方官喜不认字,可她教出来的儿子,把她的一生写成了文章。这篇文字,就是她留在世间最动人的墓志铭。
文章附记里写,二十多年前就想写,2004年起草初稿,直到近年才反复修改,在母亲逝世六十周年之际发表。六十年的思念,凝练成万余字,字字都是没说出口的深情。原来写作这件事,有时候就是一场漫长的尽孝。母亲走得太早,没来得及等儿子报恩,儿子就把她写进文字里,让她在笔墨间,再活一次。这一写,就是二十年。
常想什么样的文章才算好文章?大概就是这样——读完之后,你会突然想给妈妈打个电话,想回家吃一顿她做的饭,想听她坐在你身边唠叨几句家常。它不教你什么大道理,却让你在合卷的瞬间,忽然懂了很多事。方官喜的一生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全是挑水、砍柴、编草鞋、省口粮的琐碎日常。可恰恰是这些碎得不能再碎的小事,拼成了一个母亲全部的爱。她的伟大,从来不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是把每一件平凡的小事,都做成了爱。
文章结尾,作者写:“父母如果在天有灵,应是含笑九泉。我们可以无怨无悔地说:爸爸、妈妈,你们的子孙,没有辜负你们的希望。”这句话朴素无华,却重若千钧。一个农村妇女用一生托举起来的孩子,如今堂堂正正站在世间,把她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如果方官喜老人在天有灵,听见儿子写下的这一句“有妈妈在”,大概也会笑吧——就像当年站在老屋楼梯口,看见儿子伏案读书时,悄悄转身下楼时,脸上藏不住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半生的辛苦,有满心的欣慰,有一个母亲能给出的全部的爱。
而我想说:方官喜老人,您那一句“有妈妈在”,不仅撑起了您儿子的童年,也隔着六十年的悠悠岁月,暖到了今天每一个读故事的人。
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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