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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国亮 总编辑/方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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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母亲方官喜,是上世纪出生的一位普通农村妇女。她贤惠、善良、勤劳、无私。在我心中,许多母亲都难以与她相比。母亲离开我已经六十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依然清晰、亲切。
六十年前的一天,我正在云南大学会泽院中文系教室里上课,突然接到家乡村干部打来的电话,得知母亲病重。我即刻向学校请假,匆匆赶回陆良,准备送母亲去医院。那时交通很不方便。我清晨从昆明出发,赶到陆良家中时,天已快黑。三姨妈方官兰从旧州、二表哥杨金昆从县城早已赶到大桥家中照顾母亲。第二天,我们用一辆自行车推着母亲赶往县城,途中巧遇一辆从曲靖开往宜良的班车。我们向师傅说明情况,师傅同意我和三姨妈扶着病重的母亲上车,二表哥则骑自行车赶往城里。到了县城小姨妈家,我急忙送母亲去医院。
从那里到县医院还有很长一段路,当时没有公交车、出租车,我只好背着母亲走。因幼年患病留下后遗症,我左手使力不便。走着走着,因左臂无力,背上的母亲滑落到了地上。病中已十分瘦弱的母亲不顾疼痛,反而关心地说:“儿啊,你左手不好使力,让妈自己走。”我只好搀扶着母亲慢慢走到医院。
医生诊后说,母亲的病拖重了,要我有心理准备。第二天,我又返回四十多里外的大桥方家埂村,为母亲买了一口寿材,心里盼着能有转机,让母亲好起来。但医生最终告诉我,母亲病久了,体质太虚弱,已无回天之力,让我做好料理后事的准备。我伤心而无助地守在母亲病床前,看着母亲满头白发和渐渐消瘦的身子,心里涌起一阵阵悲伤,恨自己没能更好地照顾母亲,让她病后拖成了这样。
守在母亲输液的病床前,母亲艰难抚育我成长的一幕幕情景浮现在眼前。
父亲病逝时,我才上小学二年级。家里本来就穷,父亲撒手人寰,犹如雪上加霜,困难更大了。许多亲戚劝母亲:“您年龄大了,把儿子留在家里帮您做做事,穷人家还读什么书?”但学校老师来到家里做母亲的工作:“您老人家很辛苦,留儿子在家帮做活计也是应该的,但您这个儿子很聪明,爱学习,不读书今后就误了他一生,很可惜。您老人家苦了大半辈子,就再多吃点苦,坚持一下,还是让孩子继续读书吧。”母亲最终听了老师的劝告,把千斤重担扛在自己肩上,又把我送进了学校。
我读书的十多年里,放学回到家,放下书包就赶忙帮母亲做家务:或挑水浇菜园,或到几里路远的山箐沟引水灌溉稻田,或挑起粪筐到很远的地方捡牛马粪便做肥料。但有时作业多,我也忙着在破旧老屋窗前,用四块土坯垫着一个破箱子搭成的简易“书桌”上赶作业。母亲有时有事要找我帮忙,可一上楼梯口看到我在看书写字,就一声不响地转身下楼,再多的事、再多的农活都一人扛着。直到要吃晚饭时,她才轻手轻脚上楼,轻声说:“吃晚饭了,吃了再做嘛!”这时我才放下书本,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随母亲下楼吃饭。饭菜虽然简单,但慈母的一片爱心让我总觉得饭菜十分香甜。
在母亲心目中,天下事唯有读书认字最大;孩子只要在读书写字,什么苦、什么累她都一个人撑着。不懂事的我,读小学时有时回家,为躲避劳作,也会在没作业时拿着书看。母亲只要看到我在读书,从不叫我去劳作。但我看书很认真,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有收获。初小时,我的学习成绩全校第一;高小时,一直在前三名;中学时,一直保持年级前五名。记得一次曲靖地区举行全专区中学生数学语文竞赛,我数学考了100分,语文考了92分。学校综合考评后,数学一等奖颁给了我,语文一等奖颁给了另一位分数少我二分的女同学。这些成绩里,饱含着母亲爱子的心血和艰辛的汗水。
母亲虽然没有读过一天书,但在我的心目中,她很有智慧,懂得很多事,会讲许多好听又能启发孩子的故事:有民间流传的慈善故事,有“春芳的故事”——讲述一个失去丈夫的普通妇女如何艰苦奋斗、抚育儿女、孝敬公婆,还有“鹦哥行孝”以鸟喻人提倡孝道……这些故事里扶危济困、孝老爱亲、勤俭持家、与人为善、助人为乐的道理,对我影响很深。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常有一些打着莲花落、拄着拐杖来乞讨的人。虽然自己家里很困难,母亲总要我盛上一碗、半碗米或饭,双手端着送给乞讨的人。
母亲常说:“可怜人,要多给点帮助。”多年来,在母亲人品的感召下,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在工作中接待群众来信来访,帮助他们反映合理诉求、协调解决实际困难;改革开放以来,对群众在子女入托、升学、就业以及再就业等方面遇到的困难,我也尽力提供帮助。看到一些群众的困难得到解决,我深感欣慰。
母亲毕竟是一个农村妇女,也有一般农妇的直爽脾气,但在教育子女时,却不像有的农村妇女那样不是骂就是打。她循循善诱、心平气和,用生动的民间谚语、通俗的成语、典故或形象的比喻来启发我、引导我、鼓励我。我至今也不知道,母亲未读过书,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言词的。
由于我一岁时生病致使左手使力有障,我常为此苦恼悲观,生活中会出现畏难情绪。母亲看在眼里,经常开导我说:“人的一生要走的路是不平坦的,有时是多灾多难的,但总要千方百计找出路生活下去。俗话说得好:敲锣卖糖,各舞一行,行行出状元。你手不好使,就好好读书,做点轻巧活计,照样能活得很好的。”这也许是我勤奋刻苦、百折不挠求学读书的缘故之一。
由于人小,又失去父爱,家中无兄弟姐妹,一年四季,白天黑夜,陪伴自己的只有年过半百的母亲,我常常感到孤单、没靠山、没乐趣。不像人家的孩子那样不仅有父母,还有兄弟姐妹,有说有笑有依靠。自己不仅没有那些快乐的童年,有时还受一些强势家族孩子的欺负,心里总觉得比别的孩子矮人一头。母亲觉察到我的这种情况时,从不直接责备我这种图享受且自卑的念头,而是常用一些故事开导我自立的意识。
她常说:“谁能靠父母一辈子?将军下马,各奔前程。你自己不努力,哪里找好日子过?”我一直到上高小、初中,读了《三国演义》《隋唐英雄传》《水浒传》《杨家将》等古典小说,才感悟到“将军下马,各奔前程”的道理。我真正明白了,子女不能光靠父辈、靠家庭,而是要靠自己;一旦父母不在,也就是母亲说的“阵前将军下马”了,自己要能自力更生。这个思想一直激励着我刻苦努力,无论在任何困难情况下,都未能动摇我读书求知识、学本领、奔前途的信念。
1954年,父亲去世两年后,我家和十多户翻身农民分得的房子被大火烧毁,导致无家可归,生活雪上加霜,更加艰难。但母亲咬紧牙关,勇敢面对现实,以惊人的毅力千方百计生产自救,仍毫不动摇地按老师的建议把我送进学校。在困难时期,我身无分文,仍千方百计去挑栗炭、托土坯卖钱,做小工挣钱,饥一顿饱一顿地顽强维持着最低生存条件,坚持熬过了艰难漫长的求学苦读的小学、初中、高中十二年寒窗。
我自己存在许多弱点,不少农活都不会做。母亲并未简单责难我,而是常常循循善诱地给我讲道理,用身边生动的事例鼓励我说:“哪个人也不是天生下来就会做农活的,要向会的人学。常言道,不会做官看旁人。像某某某、某某不是做得很好吗?多看看他们是怎么做,学着点,慢慢就会了。”自己不会就向他人学,这个思想激励着我一生。
读书时,我总以比我读书好的人为榜样,使我从农村最底层的一个穷孩子,最终登上了云南最高学府云南大学的九十五级台阶;走向社会时,我向比我强的人学习,使自己从大山沟里的一个工厂最基层,先后走入省级机关。三十多年工作未懈怠,虽未有多大建树,但也踏踏实实做了一些事,从一个没有任何靠山背景的普通干部成长为单位负责人,从风风雨雨的岁月中平平安安走过来,退休。
我的母亲和天下母亲一样,对子女有着一颗慈善关爱、呵护备至的心。很小的时候,听母亲说,她生了十三个孩子,大的是儿子,叫王国卿,养到十四五岁出走了;最小的一个就是我,中间十一个孩子,都因家庭贫困、生活艰难,加之缺医少药,未能存活下来。对出走的大哥,父母十分悲伤和惦念。母亲生前听人讲宣威海岱冲有个姓王的,好像是出走的大哥,曾打算沿途乞讨、一路打听去找大哥。母亲由于失去了这么多孩子,对唯一存活下来的我就特别疼爱。
据说,我也是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我小时候病很多,一岁多时曾因生病身体瘦弱,竟一度从母亲背着我的背篼里掉下来。有一次我生病久治未愈,母亲就背着我到城里小姨妈家住下,请县城北门有名的高医生诊治了一段时间仍不见好。看着奄奄一息的孩子,母亲气昏了,拿草席子包了丢到门外。是小姨妈跑出门外,用手摸摸孩子的嘴,好像还有一口气,又把我抱进家里。可见父母是如何艰难地把我抚养大。
我的童年,是在母亲的羽翼下度过的。母亲为了生活上山劳动要带上我。我走在前面,听到小动物在枯枝落叶下弄得沙沙作响,害怕地又跑到母亲后面;听到后面又有沙沙响声,又害怕地跑到母亲前面。这时候,母亲往往会一手把我揽在怀里,搂着我的小脑袋说:“宝宝,不要怕,没什么,有妈妈在!”“有妈妈在”,这成了我幼小心灵中抵御一切恐惧的支柱。我就是在“有妈妈在”这句平凡又蕴藏着无穷力量的话语支撑下,闯过了童年经历过的无数恐惧和噩梦。
我常记得生病的时候,因为没钱,母亲买不起药,总是用些土办法给我治疗。遇到感冒、发热、头疼之类毛病,母亲就会用辣椒、生姜丝熬成姜汤让我喝下,捂着被子蒙头睡下;或是我玩水被冷着而发高烧,母亲就给我刮痧,或用农村缝衣服的针在我手腕上扎点血。
我害怕时,母亲总是用嘴吹着,慢慢地说:“不怕,有妈妈在!”每当我做噩梦时,母亲都会用她的方式安抚我,让我睡下,轻轻叮嘱我:“不要害怕,有妈妈在,乖乖地睡一觉,就好了。”不知道是母亲这些做法管用,还是“有妈妈在”这句话的支撑,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感到胆子大,不害怕,身子骨也有力气了,病也好像好多了,靠在母亲的手膀上就睡着了。
天下的母亲从来不嫌弃自己的孩子。我小时候不仅常生病,还经常碰着这里、伤着那里。我记得上山因没有鞋子穿,常常被刺戳了未挑出来,发炎化脓。当时农村缺医少药,家里又穷没钱看病,每当这时,都是母亲用土办法,把缝衣服的针放在油灯上烧红,把我的脚放到她怀里,一边用嘴吹着以减轻我的疼痛,一边用针把刺挑出。每当我痛得叫出声来,母亲总是边轻轻用嘴吹着伤口,边柔声细语地说:“不要怕,有妈妈在!”挑完刺后,又用手把脓血挤出,最后用嘴对着我的伤口吸,吸一阵又吐掉,吐掉又吸,直到吸尽伤口上的脓血。
我的母亲就是这样不嫌儿子脏,不怕自己感染,用口中的唾液代替消毒药水为我疗伤。每当我痛的时候,母亲总是说:“不要怕,有妈妈在,很快就会好的。”在我的记忆中,我小时候所有被刺扎伤化脓和其他外伤引起的发炎肿痛,母亲都是这样给我疗好的。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在那贫穷、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人们要吃一餐饱饭都不容易,想吃一点肉已是很大的奢望。但年迈的母亲,总是把生产队分给她的口粮节省下一些,待我周末从学校回家时能吃上一顿饱饭。每当生产队死牛死马,或是杀了羊,按户每人分得一两或几两肉,母亲总是要用冷水冰着,留存给我回家吃。
就连我上大学那年,由于家离昆明很远无钱回家,母亲硬是把生产队分给的一点点羊肉留着等我回家吃。等到羊肉发霉了,母亲也未舍得吃,托人捎信给我:妈妈等着我回家吃羊肉。我看到信后失声痛哭,含着泪水给母亲回信说:“妈妈,我在学校很好,天天吃饱饭,吃白肉,书也读得很好。您别再牵挂儿子了,您要保养身体。今后队里分给你的牛羊肉,您要吃了,千万别再留着。过两年我攒点钱再回来看您……”其实,那时我还是吃不饱,也不是天天有肉吃,只是为了宽慰母亲的心。
母亲是一个极普通的农村妇女,她的一生都只是为自己的儿女,从未考虑自己的享受,心中时时刻刻装着自己的孩子,唯独没有装着半点自己。我高小时,从家到学校五里多,要住校。每当周日回家返校时,家里再困难,母亲都要把省下来的粮食和好的柴禾留给我挑到学校去,保证我的生活。上中学了,母亲年岁更大了,家里的困难也更多了。六年中学里,母亲去看过我一次。是她听同学说我们要勤工俭学到大北山抬树盖校舍,特意夜里给我摸黑编织了八双草鞋送到学校给我。因为到校正值上课,她就在挂钟的那棵树旁等待。
当敲下课钟的老师来班上喊我,我赶忙从教室跑出来找母亲。母亲说:“妈来看看你,听说你们要上山抬树,我怕刺再戳着你的脚,编织了点草鞋送来,你省着点穿,穿烂了妈妈再编织送来。”许多同学以诧异的目光看着我和母亲,我心里一阵热,哽咽着说:“妈,你老了,别再老挂着我,抬树我会小心,刺戳不着。”由于没有饭票,又没有下课,我连留母亲吃饭都没有留。
母亲等我上课铃响,嘱咐我:“学校多好啊,明窗亮瓦,不晒太阳不淋雨,清凉凉的,要好好读书。”我点点头,就进教室上课去了。至今我也不知道妈妈在哪里吃中饭,又是怎样回的家。一双小脚,要走四十多里路,还要饿着肚子,至今想起来,我的心头都不是滋味。为此,陆良一中全校师生都知道我的母亲背着草鞋到学校看我。我后来考上大学,家乡人说我是穿着母亲编的草鞋到昆明上大学的。
我高中三年级时,碰到一些不顺心的事,给母亲说了。母亲虽然很困难,仍然凑了钱请人宽慰我,说只要努力,总会有出路。母亲听了很高兴。中学最后一个寒假我回到家,母亲和表姐方昆美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我也很兴奋。我想,高中毕业报考大学不是闹着玩的,是要用考分说话的,而且这个假期是我中学时代最后一个假期,开学后不久就要参加全国高考。那一年高考据传报考人数很多,升学和录取比例:文科为十五比一,理工科为九比一,医农为五比一。要考上大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要加倍努力复习功课才会有希望。
因此,没办法再帮母亲劳动了。表姐说我家里条件差,到她家去,她煮饭给我吃,晚上还可以点油灯陪我看书,这样复习功课的时间就会多一些。母亲同意了。我已经是大人了,想自己洗衣服,干干净净到表姐家去,母亲不答应,还是坚持亲自把我的衣服洗干净,给我带上到表姐家。我自小到大,都是母亲为我洗衣服。上中学时,太穷,有时周末回家衣服脏了没有换洗的,母亲总是晚上让我睡觉后,赶夜里给我洗。碰到冬天气温低,晒不干衣服,就连夜烧火把衣服烤干,便于我第二天穿上好赶学校。母亲还常说:“把书读好,这些事妈会做的。”
那个假期,我到表姐家吃住。表姐白天为我做饭送水,让我静静地复习功课;晚上为我添油点灯,为我烧水沏茶,擦好桌子坐在我的对面守着我看书复习。看到我深夜实在很困的时候,就帮我铺好床盖好被,让我睡下,轻声说:“弟弟,好好睡,明天起来好有精神看书。姐姐去睡了,有事就喊我。”帮我吹灭了灯,才摸黑进她的房间。
我有时回家看看母亲,就说姐姐的关心,母亲也很高兴,但好像又担心什么,就轻声细语地给我说:“儿子,人长大了,要懂事。姐姐就是姐姐,好好在她家读书,莫东想西想。”我明白了母亲的担忧,笑笑给母亲说:“妈,您放心,我会好好读书的。我喜欢我表姐,但她永远只是我的姐姐,我会好好感谢她。”母亲听后也高兴地笑了。
1963年我能考上大学,自然与学校的培养、母亲的养育分不开。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在高考前关键的时期,能有一位表姐陪伴复习功课、迎接高考,读书的兴趣更浓,学习效率提高,是不言而喻的。我的大学梦的实现过程中,饱含着表姐的一份温馨付出和真情鼓励。后来,我表姐与云锡公司职工结婚,生活在红河州个旧,就很少见面了。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在省级机关工作时,收到表姐托人转来的信说,云锡公司职工子女可以在单位安排就业,她们想了解子女就业政策,希望我想办法帮帮忙。
刚好我们当时正准备到文山和红河两州去检查工作,云锡公司是我们此行检查的重点之一。当我们在文山工作结束后即将到红河州时,我给云锡公司有关部门负责同志打电话联系工作日程安排,顺便说了我表姐反映的事。负责同志当即说,这是符合政策的,他们会妥善处理。在云锡公司工作结束后,我去看望表姐,她很高兴地给我说,儿子已经上班了,感谢组织关心。数十年过去了,表姐陪伴我的美好情景和我对表姐的真诚谢意、无限思念,仍深深珍藏在我的心中。
我的母亲虽然出生在清末庚子年间,但进入新中国后,却感受到新社会对普通群众的关怀,对共产党、新中国总是喜欢的。记得在困难时期,我们在中学里吃稀饭,有时我还发点牢骚,母亲总是对我讲:“儿子,再难,政府总还是供应你们口粮,每天有几两米饭,就是稀饭也还是有一碗,没让你们都饿着。大家都苦,再苦,也比过去好得多。妈经历过来,那个时候,兵荒马乱,日子没法过。现在虽说困难些,粮食少了点,总还是能熬过去的。”听听,我这个中学生还不如母亲的觉悟。
每到这时候,我想起,在极度困难时,学校要搞生产自救,种洋芋又没种子,号召学生捐。我回家给母亲讲了,母亲说:“家里有十来斤洋芋种,准备换几十斤大米来度荒。如果学校要,你就挑了去交给老师。”我把洋芋种拿到学校交给班主任谭杰斌老师,谭老师深受感动,大会小会讲:一个非常贫困的学生家长,会有这么大公无私的举动,十几斤洋芋种子,能换几十斤大米,这等于是捐出自己的口粮、扎紧自己的脖子,值得大家学习。
到今天我还在想,母亲是哪来这么大的勇气,把饿肚子的日子留给自己,把救命的洋芋种子给儿子毫无条件地支援学校。何况这只是动员,又不是硬性摊派。思来想去,在母亲的心中,儿子要做的,比什么都重要;学校就是公家,学校的事就是公家的事,公家的事比家里的事重要得多。这就是一个善良的农村妇女对新社会的情怀。这种思想也深深影响了我,使我终生不忘党和政府的关怀,不忘人民政府的恩情。
面对病床上白发苍苍的母亲,眼睁睁看着她即将离开人世,我却无能为力。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但母亲并没有为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而悲哀或恐惧,也没有对这个世界有多少依恋,更多的是对儿子的牵挂。母亲在病床边安慰我说:“一个妈,千年也是死,万年也是要死,妈总不能跟着你一辈子。我走了,只是放心不下你。妈对不起你,没有给你成个家。你以后要听你姨妈的话,好好找个好女人跟你过日子。
妈没有什么给你的,只有积攒下来的这五块钱,你收好,帮着你一点。”我看到妈妈用颤抖的手从旧衣袋里掏出五元人民币递给我时,我心头一热,在母亲病床前嚎啕大哭,突然预感到我的母亲可能真的要离开我了。我赶紧找医生,医生说,可能熬不过夜间。我赶紧请亲戚找了一架小推车,拉着母亲出院往家里赶。走出医院,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母亲安详地坐在小推车上,三姨妈坐在车上扶着她,我和堂兄弟推着木轮推车走。母亲还问我:“儿子,妈住医院花了你多少钱?”我说:“妈,没有花多少钱。”一路上,她又一遍又一遍地给我讲:“儿子,不要难过。
一个妈,千年也是要死,万年也是要死。你一定要好好的找个人过日子,日子都是会好起来的,一定要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莫老想着妈……”我流着泪水推着母亲走完了四十里路才到家。在小推车上颠簸了四十里路,熬过了四个多小时,母亲说话也很吃力了。
到家里,亲戚为母亲赶着加工寿板和寿衣。我抱着母亲,让她老人家的头靠在我的胸膛,我用手摸着母亲的头、脸。母亲此时已不会说话了,动也不会动了。直到她老人家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过了几个小时,体温降到了心脏之下。我亲爱的母亲,为家庭、为孩子、为生活操劳一辈子,频频跳动了六十六年的一颗善良的心,无可奈何地停歇下来了。她带着人生的酸甜苦辣,带着对儿子的牵挂,脸上留着对儿子读大学带来的喜悦,离开了这个世界。时钟停留在1966年4月26日那一天深夜。她老人家平静地咽了气。母亲的离世,没有半点痛苦,没有半点恐惧,有的只是对儿子的牵挂……
母亲离开我已六十个春秋。我从大学毕业后又东奔西跑谋生存,一直到1983年,母亲病逝后的十七年,我才得以携妻带子归故里,给母亲、父亲扫墓祭奠。之后每年都要回去凭吊祭拜。回想起来,父母生前我未能尽过任何孝道,未尽过半天孝心。不是我不孝,而是我无法。母亲含辛茹苦抚养我,我给母亲唯一的安慰,就是我考上了大学这个喜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在陆良县北边大半个区域,方圆数十里,出现了当地多年来第一个大学生。不少上了年岁的人说我“中状元”了,孤儿寡母扶出了个大学生,真不容易。这个不得了的消息传遍了十里八乡,不少人从很远的地方来看看这位了不起的母亲。
临近的乡里乡亲们,自此以后,教育孩子都以我作为读书学习的榜样来激励自己的子女上进;做父母的,都以我的母亲为榜样说:人家一个农村妇女,能扶出一个大学生,我们不好好养育子女,还像话吗?多少人见到母亲,都竖起大拇指夸奖老人家德行好、儿子有出息。母亲常常面带笑容说:“是托党和政府的福,托大家的福……”我没有来得及细问自己的母亲,但我总感到,在我上大学之后,母亲得到了社会的尊重和认可。人们真心的称颂、赞扬,使她老人家心田可能比喝了蜂蜜水还要甘甜滋润。
母亲带着对子女的牵挂离开了人世。她到临死前都念念不忘旧社会出走了的大儿子王国卿,并反复给我讲述我未曾见过面的大哥的身高、外貌和特征,要我记住,一定要寻找;更牵挂我未成家立业,千叮嘱万叮嘱,要找一个好的人好好过日子。能够告慰母亲的是,我找到了一个好的人,成了家,生有二子,已走上工作岗位;在2003年3月为母亲重修墓碑之后,又传出了大哥的消息。
我遵循母亲生前嘱托千方百计寻找,费尽千辛万苦,于2003年5月终于找到了失踪六十九年的大哥一家。近年来,大哥一家和我们一家儿女子孙一道去父母坟前扫墓祭拜。父母如果在天有灵,应是含笑九泉。我们可以无怨无悔地说:爸爸、妈妈,你们的子孙,没有辜负你们的希望。
安息吧,我可爱的母亲。
附记:
二十多年前,我就想写一篇悼念母亲的文章。2004年草拟初稿后,因参与地方文化资料整理等工作,直到近年才有时间集中修改。值母亲逝世六十周年之际,谨以此文寄托思念。
声明:本文为“城市号”自媒体平台作者上传并发布,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城市号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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