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宦祠,是古代用于纪念在地方任职期间政绩显著的官员的纪念性祠堂。明洪武四年(1371)诏令各县设置名宦祠、乡贤祠于各地学宫。入祀者需经当地士民举荐,并由总督、巡抚及学政审核批准,春秋两季由地方官员主持祭祀活动。
江浦建县较晚(洪武九年),江浦县建名宦祠也较晚。据《江浦埤乘》卷十五《祠祀》,明弘治十三年(1500)前后,知县胡昉始建名宦祠。至清末,入祠者计19人,其中曾任江浦知县者仅6人,第一人劳钺,江西德化人,景泰年间知县江浦,参见笔者《劳钺考》。
彭烈是劳钺的继任者,紧随其后,也是江西人,也是卒于官任上,死后若干年,入祀江浦县名宦祠。
沈孟化《万历江浦县志》卷十一《宦绩列传》有彭烈传,云:
彭烈,字肇烈,江西庐陵县人。景泰二年辛未(1451)进士,授监察御史,以劾巨奸,出知(江浦)县事。清操劲节,烨然有声,宽严适中,事至不动声色,处之允协。居三载,政通民和。擢河南(府)知府,累官广东左布政使,卒于官。归囊惟敝箧数事而已。祀(江浦县)名宦祠。
彭烈任江浦知县仅三年,《江浦埤乘》卷十九《职官》之《彭烈传》下附录邑人张瑄诗一首《颂邑侯彭肇烈》,赞美其德政及其才干:
豸冠不遣立螭头,天使江城得我侯。①
冰鉴照人分淑慝,蒲鞭执法协刚柔。
千家小邑弦歌满,百里穷乡惠爱周。
暂尔牛刀供小试,会看云路骋骅骝。
张瑄时任广东右布政使,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此评价不可谓率尔为之。
邑人庄昶《宜春张处士墓表》文,有下面这段话:
予,鄙人,生长于斯四十有六年矣,邑大夫之贤者虽多,至如一邑之人奔走称颂,以为不可得者仅三见也:庐陵彭侯烈,钧州马侯文麟,及侯(张凤)而已。侯虽在三人中,然二公又各有说:彭持正,已或有安于之缓;马伟拔,已或有西门之急。②至有二公之得,无二公之失者,其惟侯哉!
庄先生用的是“衬托法”,来表扬知县张凤。抽取有关意思,可知作者认为彭烈等三知县,皆深受民众爱戴,而彭为官持正,为人从容。
彭烈于天顺年末期在江浦知县任上之时,庄昶正在浦口城里读书备考,不久即高中进士(成化二年,1466),作为县内青年隽秀,对在任知县当然是有所了解的。
彭烈与劳钺为前后任。其前任劳钺约天顺四年(1460)或稍晚离任,则彭烈当于天顺五年(1461)左右到任;李维樾《崇祯江浦县志》载,“天顺七年(1463)知县彭烈重建(孔庙)戟门”;据《明宪宗实录》卷之四(第六页),“(天顺八年)夏四月癸未朔……戊戌(十六日),升江浦县知县彭烈为河南府知府”,可知彭烈于天顺八年(1464)四月,得以擢升河南府知府而去,大体吻合沈孟化《万历江浦县志》“居三载,政通民和”等记载。
彭烈赴任河南省河南府知府应当在成化元年(1465)前后。然而田文镜《(雍正)河南通志》卷五十六《名宦(下)》记载:
彭烈,江西庐陵人。景泰中知河南府。清介自律,人不敢干以私。比代去,惟三四敝箧而已。官至广东左布政使。
所记述事迹没问题,但记为“景泰中知河南府”却大错。此后河南诸通志皆以讹传讹,一错到底。
至于河南各通志谓彭烈“官至广东左布政使”,似为“广东右布政使”之误。今查得“万历《广东通志》”“同治《广东通志》”两种,皆谓彭烈官至“广东右布政使”,“成化十一年任”。如万历《广东通志》卷十《秩官·右布政使表》(刻本三十九页):“彭烈,庐陵人,进士,成化十一年任。”③
查得《明宪宗实录(抄本)》卷一百四载:成化八年(1472)“五月丁酉朔……甲子(二十八日),升河南府知府彭烈为广西布政司左参政”;该书卷一百三十八载:成化十一年(1475)二月戊申(二十九日),“升广西左参议彭烈为(广东)右布政使”。
同一本书,记述同一人升职过程,时序相亘,然而前文“左参政”(从三品),后文“左参议”(从四品),古籍里的鲁鱼亥豕之误并不鲜见。
布政使,掌一省之政令与财赋之事,明洪武九年(1376)设,一人,秩正二品,十四年增设左、右各一人,洪武二十二年定秩从二品。从明代官员的任职经历来看,左布政使要高于右布政使,如邑人如张瑄,天顺四年(1460)擢升广东右布政使,成化四年(1468),平叛有功,转任广东左布政使。
《明代科举与文学编年·景泰二年》(第605页)载:
彭烈,贯江西吉安府庐陵县,民籍,国子生,治《诗经》。字肇烈,行五,年三十,八月初六日生。曾祖民宪,祖如璋,父敏高,母郭氏,慈侍下。兄肇谟。娶李氏,江西乡试第二十七名,会试第九十六。
据此可知彭烈生于永乐二十年(1422),卒年不详。据万历《广东通志》,其继任者袁恺,于成化十六年任;又据乾隆《庐陵县志》,彭烈“以疾卒于任”,故而推断彭烈应卒于成化十五年(1479)前后,享年58岁。
(书影:万历《广东通志》卷十)
乾隆《庐陵县志》卷二十《人物·列传·彭烈》(第五十四页)如下:
彭烈,字肇烈,北乡人,登景泰辛未进士,授监察御史,以言事调知县,擢河南守,有惠政。寻升广东左布政使,益著治迹。烈为人介廉,宽严得中,所决裁虽不动声色,无不当人意。清操卓然,不渝其初。以疾卒于官。归装惟敝箧数事而已。
彭烈“以言事”贬谪知县,各志皆言之含糊,似有所避讳。考明朝正统年末至成化年初历史,大致相关情况如下:
正统十四年(1457),“土木之变”发生,英宗被俘,英宗之弟朱祁钰继位,是为明代宗。景泰元年(1450),英宗被释返京,居皇城南宫,称太上皇。景泰八年(1457)正月,明代宗病重,大将石亨、翰林侍讲徐有贞与宦官曹吉祥商议,要废掉代宗,重立英宗,正月十六日事竣。曹吉祥因参与“南宫复辟”有功,获赐大量庄田,并协理京营军务;石亨被封忠国公,烟炎张天,并称“曹石”,被监察御史一再弹劾。二人大怒,共同向英宗说监察官员的坏话,并命令吏部尚书王翱查核,监察官员凡年龄在三十岁以上的,才可以继续留任,不到三十岁的一律要调用。于是给事中何等十三人被调为州判官,御史吴祯等二十三人被调为知县。不久碰上风雷雨雹的自然灾害,英宗醒悟,“曹石”有所收敛,受罚官员陆续官复原职或擢升调用。天顺四年(1460),石亨被判谋反,死于诏狱;次年曹吉祥与养子谋逆,被以磔刑处死。
查《明史》,卷162《杨瑄传》载:
未几,(石)亨西征还,适彗星见,十三道掌道御史张鹏、盛颙、周斌、费广、张宽、王鉴、赵文博、彭烈、张奎、李人仪、邵铜、郑冕、陶复,及御史刘泰、魏翰、康骥将劾(石)亨、(曹)吉祥诸违法事。……帝默然,竟下瑄、鹏及诸御史于狱。榜掠备至,诘主使者,瑄等无所引,乃坐都御史耿九畴、罗绮主谋,亦下狱。论瑄、鹏死,余遣戍。亨等复谮诸言官。帝谕吏部,给事、御史年逾三十者留之,余悉调外。尚书王翱列上给事中何玘等十三人,御史吴祯等二十三人。诏以玘等为州判官,祯等为知县。……盛颙,字时望,无锡人。周斌,字国用,昌黎人。王鉴,太原人。赵文博,代州人。彭烈,峡江人。李人仪,隆昌人。邵铜,闽县人。郑冕,乐平人。皆进士,授御史。颙降束鹿知县;斌,江阴;鉴,肤施;文博,淳化;烈,江浦;人仪,襄阳;铜,博罗;冕,衡山。并有善政。……而颙等至宪宗嗣位,所司以治行闻。帝曰:“诸臣直谏,为权幸所排,又能称职,其悉予郡。”于是擢颙知邵武;鉴,延安;文博,卫辉;烈,河南;人仪,荆州;铜,温州;冕,衡州。颙复以任治剧,调延平。斌,历广东右布政使。初去江阴,民立生祠。及自开封迁去,民亦涕泣追送焉。鉴,初为御史,尝於左顺门面斥中官非礼。中官怒甚,因考察属都御史萧维祯去之,维祯不可而止。文博,终巡抚河南右副都御史。烈,广东左布政使。费广等无考。④
据此可知,彭烈进士后,筮仕十三道监察御史,因不畏强权,参与弹劾“曹石”而遭贬谪,来任江浦知县。曾经周旋于朝廷政治风暴中心,一旦落职到地方弹丸小县,庄昶以为有“安于之缓”,其实却是举重若轻,游刃有余,在任三年,赢得民心深爱,入祀名宦祠,就是对其人品与能力的赞许!其后官至方伯,品衔从二品,也算是名实相副吧?
2026年3月17日改定
【本书注释】
①豸冠:借指纠察、执法的官员。句谓彭烈监察御史之职被免,却使我县意外获得一任好县令。
②安于之缓,西门之急:典出《韩非子•观行》:“西门豹之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之性缓,故佩弦以自急。”西门豹知道自己有个性急躁的缺点,经常佩带熟皮,提醒自己放宽缓一些。董安于觉得自己性格过于宽缓,经常佩着绷紧的弦,提醒自己紧张起来。
③见《稀见中国地方志汇刊》,第42册,第250页。
④引文摘自张廷玉等《明史》卷162,第4416—4420页,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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