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会客厅 | 束有春：“七朝古都”南京的千年文脉与规划智慧

秦淮河的桨声摇荡着六朝烟水，明城墙的砖纹镌刻着大明风华。长久以来，“六朝古都”是南京最深入人心的标签，但在文史学者束有春深耕史料的研究中，这座城市的古都身份，藏着被忽略的关键一笔。

2月4日，《七朝古都南京》作者、文史研究学者束有春做客《文艺会客厅》，束老师带着深耕史料的严谨与对南京的热爱，和文菲一同回顾了这座古老城市的千年往事。

“六朝” 的说法源于唐代史学家许嵩的《建康实录》，他将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定都南京的政权统称 “六朝”，这是唐代人对南京历史的一种界定。束有春退休后深耕二十五史与南京地方志，发现这一说法存在核心疏漏：南京的古都史，不该止步于千年之前。

“六朝在唐代是一个名词，特指这六个连续在南京建都的政权，”束有春解释道，“但现代人却误将‘六朝’当作数量词使用，认为南京就只有六个朝代在此建都。”他认为，这是将唐代的历史概念直接套用于现代，忽略了之后千年南京的历史发展。更成问题的是，为了弥补“六朝”说法的不足，后来有人提出了“十朝都会”的概念，在六朝基础上加入了南唐、明朝、太平天国和中华民国。但束有春指出，“都会”一词并不能等同于“都城”。“在中国历史文献中，‘都会’通常指经济发达、商业繁荣的地区，而非政治中心的首都。”

真正的核心争议在于 “明朝” 的归属。1368 年，朱元璋在南京定都，建立华夏一统的正统政权，设有独立历律纪年与中央机构，即便后来朱棣迁都北京，南京仍保留六部等核心建制，作为陪都持续运转，且弘光政权曾在此延续明祚。束老师强调，明朝绝非南京历史的 “过客”，而是与六朝同等重要的正统王朝，将其纳入后，“七朝古都” 才是南京最准确的历史定位 —— 这不是否定六朝，而是还原历史的完整面貌。

访谈中，束有春特意厘清了一个被广泛混淆的概念：“古都” 与 “故都” 的区别。这一字之差，恰恰道尽了南京多元的历史身份。“故都” 侧重 “地域存在”，只要某一政权曾在此立足，便可称其为 “故都”。因此，南京可以是六朝故都、太平天国故都，也可以是中华民国故都，它承载的是政权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迹，无关正统与否。

而 “古都” 更强调 “时空正统”，需满足华夏正统、完整纪年、共和制之前三大核心条件。这一区分并非咬文嚼字，而是对历史的严谨尊重。束老师举例，唐代许嵩定义的 “六朝”，是特定历史时期对南京政权的概括，如今若仍以此回应 “几朝古都” 的问题，便忽略了后续明朝的正统地位。他说：“我们可以说南京是六朝都城、明朝都城，但不能用‘六朝古都’这个判断句，模糊了名词与数量词的概念。” 这份对历史的“较真”，正是为了让南京的古都名片，更精准、更厚重。

与西安、洛阳规整的中轴线不同，南京的古都格局，藏着 “顺势而为” 的东方智慧。束有春介绍，从东吴石头城到明都城，南京始终依山水而建，将秦淮河、玄武湖、紫金山融入城市肌理，形成 “宫城、皇城、京城、外郭” 的四重格局，这是北方都城难以比拟的灵秀与大气。

最令人惊叹的是明城墙的建造智慧：砖头上的铭文堪称古代 “质量追溯系统”，记录着烧制工匠与产地，确保责任可溯；部分 “包山墙” 巧妙利用自然土埂加固，虽历经岁月侵蚀仍展现着古人的巧思。而秦淮河、玄武湖等水系，不仅是风景，更构成了古代城市的防洪体系，让夫子庙一带历经千年仍无积水之患。束老师还提到，明故宫遗址原是燕雀湖，朱元璋填湖建宫的决策，造就了如今独特的城市地貌。束有春说：“南京的古都魅力，不在规整的对称，而在人文与自然的共生。” 这种顺应天地的建造智慧，让南京的历史，既有王朝的雄浑，又有山水的温柔。

谈及南京的古都遗存，除了明孝陵、夫子庙这些知名地标，束有春还推荐了不少 “小众却有料” 的去处。中华门外的瓮堂，是拥有 600 多年历史的明代澡堂子，如今仍在营业，堪称南京市井文化的活化石；长干古城遗址的发现，将南京建城史向前推了 600 年，印证了 3100 年的文明积淀。这些小众遗址，藏着南京最鲜活的历史细节。

作为长期参与南京古都遗址保护的学者，束老师呼吁，保护古都不必惊天动地，每个人都能从点滴做起。可以去南京图书馆负一楼看看六朝宫殿遗址，在明城墙下触摸砖纹里的岁月，或是读一读《七朝古都南京》这类书籍，了解城市的来龙去脉。南京作为 1982 年公布的第一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拥有城南、明故宫、鼓楼至清凉山三大古城区及众多历史文化街区，这些都是城市的根与魂。束老师说，热爱南京，既要欣赏它的现代文明，更要读懂它的历史底蕴，让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的人，都能成为古都文化的守护者与传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