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篇】
5.读胡松《同戚南玄游定山,拜庄先生墓》
山谷逶迤俨画图,天将形胜锡英儒。
大江风月归吟弄,文苑衣冠足典谟。
一世大名悬北斗,七言高咏小东吴。
却怜琐琐多相忌,异代声光孰有无?
邑人理学家庄昶(1437—1499)晚年隐居定山(今称顶山),卒后亦葬于定山,墓在定山寺后。胡松曾陪同同乡学兄戚贤瞻拜庄先生墓。
戚贤(1492—1553)也是滁州人,本姓胡,字秀夫,初号南山,晚号南玄,滁州全椒县人,嘉靖五年(1526)进士,历任归安知县、唐县知县、吏科给事中,嘉靖二十年(1541)升刑科都给事中,为人刚正,不久得罪内阁首辅夏言,被贬为山东布政司都事,因而致仕。戚贤为明朝中后期著名理学家,与王阳明等人多有交往,黄宗羲评价极高,谓“南玄谈学,不离良知,而意气激昂,足以发之。”(《明儒学案·南中王门学案序》)
6.读胡松《阻雨于高离店农家留酌》诗二首
其一
江野春云丽,亭皋莎草青。轻霞笼翠樾,潦水浸鱼汀。一笑红尘隔,开尊白雨零。农谈忻竟夕,相与谛鸥盟。
其二
细雨江滨路,游人不解愁。古今同逆旅,天地一孤舟。浪迹渔樵伴,从心鹿豕游。寄言朝市客,吾已足行休。
此二首录自卷七(刻本第34页)。高离店,该是旧江浦县北乡“高丽店”之音讹吧?沈孟化《万历江浦县志》谓高丽店“在治西北三十五里”,与“小店”(永宁镇)并为县内著名集镇,今顶山(旧名定山)北麓犹有高丽店社区(属永宁街道)。从“江野春云丽,亭皋莎草青”等诗句看,此高离店滨江,似与今山区“高丽店”须登山(犀牛望月)才能望江有些“隔”,存疑吧。①
7.读胡松《送日者徐一鉴还江浦》诗
日者,是指占卜算卦的专业人士,县志里查不到徐一鉴这个人物,但此人能与胡松交往至深,看来并非平常之辈,诗如下:
子平先觉者,此老亦其家。
三命深窥奥,孤踪远泛槎。
归心江上雁,客路鬓边华。
借问浮生理,吾生亦有涯!
三命,术数用语,“日者”以人的生辰八字所属之干支为三命。宋代洪迈《夷坚志补·汴岸术士》:“方独立徘徊,适术士过前,共坐旅舍,询其技,曰‘能论三命’,乃书年月日时示之。”
三命也是儒学旧有的概念,合称受命、遭命、随命为“三命”。据《礼记·祭法》“曰司命”句下孔颖达“正义”:命有三,有“受命”以保庆,有“遭命”以谪暴,有“随命”以督行。所谓受命,即人能尽享年寿;遭命,即人虽行善而遇凶夭折;随命,即随其善恶而报之。
日者徐一鉴能勘破“三命”,那是他谋生的饭碗,书生胡松与之为友,则披露出一个落魄者的复杂心态。此诗对研究胡松生平颇有价值。
8.读胡松赋闲诗一组
胡松赋闲十多年,读书旅游,春花秋月,最能见人的心性,故而抄录其间部分诗作如下。
(1)读卷七《闲居四首》,可知诗人内心充满矛盾:似乎自得其乐,又时常登高北望,担心时事,尤见末句。
其一
闲居寡交际,日日涉林园。约以花为富,狂思酒若泉。捧心应见哂,拊髀竟谁怜?战胜知多事,因之返自然。
其二
疏庸成弃置,耕稼老江干。贫觉诗书好,愁于杯酒宽。幽花暄自媚,荒径晚相安。凭报羊裘侣,来餐苜蓿盘。
其三
归来何所事?筑舍读残书。意远江鸥近,家贫客座疏。青青窗下草,白白盎中鱼。坐稳忘朝晏,吾诚爱我庐。
其四
间得边隅信,寥寥阙嗣音。登高频送目,望远独愁吟。惆帐关河暗,侵寻岁月深。何人横朔漠,一慰至尊心?
(2)卷七《秋日庄居》二首
其一
扰扰红尘里,支离过此生。悠悠碧山下,聊复适吾情。藉草看鱼戏,穿林听鸟鸣。自惟甘混迹,非是学逃名。
其二
端居苦烦郁,潇洒坐中林。白鸟穿云没,青篱冒沁深。身安心自泰,尘远俗难侵。凭寄商顽侣,容余数嗣音。
(3)卷七《郊行》二首
其一
城居倦时燠,方驾出东皋。款款驯鸥鸟,芃芃阴黍苗。轻飙翻燕麦,倒影射莺条。玄白从渠叹,而遑作解嘲。
其二
幸脱樊笼絷,生涯返自然。寄情空旷际,高咏郁蓝天。有感思浮海,何人惜逝川。年来吾爱我,一任室如悬。
(4)读《余自壬寅归田,凡历数岁冬苦无雪,即雪亦微,今己酉冬至后大雪连几日,夜喜,赋四首》
其一
比年至后多暄霁,此日皑皑三尺强。最喜螟蝗应削迹,□□庭宇倍生光。躭诗兴剧妨高卧,拥被吟行笑许狂。勿忆穷边征戍者,几人还复醉沙场。
其二
野人便卧起常迟,侵晓顽儿弄雪狮。冒冻即看琼宇合,窥园忽讶玉梅披。不妨冷色侵书卷,更喜甜香送酒巵。(是日偶侍家君小酌,适同年高东玉光禄自京城寄甜香饼百至,燔之,清馥甘美)多少无衣愁竟夕,广廊宽被剧余思。
其三
江北淮南比不登,流亡满目苦相仍。今时何幸逄三白,素食真惭有一能。年稔悬知无冻馁,才疏何敢望飞腾。清平日日承嘉庆,百拜炉薰倍惕竞。
其四
忆昔随行侍玉京,五更三点听严更。冲寒踏冻趋仙仗,积素凝华满禁城。暖耳承恩犹在笥(故事,冬至后入朝,许戴护耳),精心事主总如霙。天街此日应无恙,化作流脂黍稷馨。
(5)卷七《庚戌秋感赋》四首
其一
天王北极本固天,万物星罗象纬然。底事胡奴驱铁骑,祗缘诸将事金钱!黄花古峪凌云险,铁壁层岑傍日悬。却怪妖雏能跃马,挥戈谁复过祁连。
其二
儒生尚欲清河套,边将如何退保关?漫说天骄驰骋使,恐缘人事怠荒间。谢安敢忘苍生愤?葛亮曾麾白羽閒。试问谁为窦车骑?几时一为破愁颜。
其三
大宁本是亲藩地,鼎卫三环烈祖私。岂意末流成祸水,公然假道迩宸居。贾生痛哭曾陈策,王衍忧时蚤致规。却使群胡无赖甚,将军何以答恩慈!
其四
羽书连夜过留京,见说诸营大点兵。报主雄心谁出塞?鸣珰世胄总干城。草玄杨子情偏苦,抗疏匡衡梦屡惊。人事天时转无赖,乾坤何日见升平?
(6)此外尚有《春雨》《夜坐》,写尽无奈与寂寥:
春雨
春雨上园蔬,萧然掩敝庐。给炊聊刈藿,种树旋寻书。竹暗欹巾入,蓬深荷锸锄。谋生原自拙,外此欲何如?
夜坐
宴坐倚栏楹,閒愁对月生。江湖双鬓短,天地一身轻。野马隙中逝,征旗梦里惊。浮生知有几?自怪尚无成。
9.读胡松《亡室范安人墓志铭》
安人范姓,相传为宋文正公②后子孙,因乱,散居于滁。由宋而来,世有名人显士,胜国末有名常者,事太祖高皇帝于兵间,大以学行、政事见器重,授翰林学士,改知太平府,有惠政,又捍御陈有谅有功,今太平专祠祀之,详具《实录》及《大明一统志》,故范于我为著姓云。父祖以上皆隐居不仕,而父又早殁,遗安人,甚少,无他兄弟可依倚,母狄改嫁滁卫郭百户舍人,郭公行伍者,安人随毋鞠于郭,年十四,许字余,少余三岁,又五年曰归,是为嘉靖甲申。会先君子罹仓粮讼,系久,家艰窭,而余又好买书读,不能得金钱,安人辄脱钗珥继余,无靳意。事余先大夫洎太安人甚谨,太安人洎先大夫咸子字之,不以妇畜。
岁戊子,余应天乡试中式,明年举己丑进士,赐出身,其冬选知山东东平州事,安人奉先大夫、太孺人至东平。东平水陆孔道,簿书旁午,四方轮蹄冠盖之士常若织而来,又以虚簿徼时誉,邻境狱讼者争来质成日,为大吏委治他郡县事,什九在外,安人为慎扃钥、严门户、节缩浮用,俾余无内顾忧。是时,虽官大夫,然家素贫,空无华衣珍肴,安人居之恬如也,未尝一少露齿,牙骨簪,布裙袄,朴素如在委巷时无易。
癸巳秋,余迁南京兵部职方清吏司员外郎,其冬改礼部主客。礼部,故清局,余又好修,俸常弗给用,见好书又欲买,苦宜不继,或怏怏,安人调余曰:“又欲应举耶?何自苦?”每为笑而寝。见余瘠,又稀买肉食,私畜鸡母,抱卵啖余,独自啖蔬茹以为常。
丙申秋,余弟柟卒于家,余先考妣无他子侍,松从尚书乞差过家省亲,逾年丁酉,□【奉】先考妣如京师。
戊戌冬,进湖广布政使司右参议,□【办】理粮储。会上大狩,寻奉章圣梓宫南祔。巳为代守湖北道,协剿麻阳恶苗,襄事祗役,率奔走在途。安人为余总内政,肃而严,寮友联垣者叹谓余家若无人居。
庚子秋,迁山西督学副使,明年辛丑,虏□□□太原,入鴈门关,杀总兵官丁仅,游击将军周宇进战死之,虏遂围太原,城中大震动。安人谨侍先太安人不动,云“无恐”,且操乡语云:“天即堕,当有长身者。”时太原久承平,人不谓虏能至,虏又多得华人操华音、被华衣服、为华妆探者,犹相从问讯,至抽刀杀人始奔走。已而虏骑如云纷四塞,避无所,杀人盈野与壑,尸无虑数十万众。掠郡县凡二千余处。时被创奔赴城隅、呼号求入者累数千人,主者恐启门纳奸,则坚闭不启。余以虏虽悍,岂能飞入,于是启予所守南门,而使诸戎人露刃列炮于大门内二门外,如永巷然,启大门纳而阖焉。更令鱼贯序行,讥而入之二门内,卒无它。然中多幼妇少女,或至裸体不能前,率蹲以行。余急使人索安人冬夏敝故衣,不足则索诸仆妇,辞以无,安人许偿以新者,乃多得故衣分授之,不足则取市中粗白布,裂以给,又不足,乃令诸生转相劝。更出卫粟廿数石,为糜大寺中食焉。俾诸生长而知义者护其事,而召老尼领诸幼妇少女去,为给榜严禁防之。而城且围数十日不解,于是诸生之富者施及宗室贵人多来,购得粟凡数百硕,至事定乃巳。而安人不余蕲,得殚力。余条上《边事利害疏》进本省右参政,敕在三关,听抚臣委用。壬寅春三月,移居代州,□数月,虏又连十余万骑寇鴈门,直逾太原南,势益炽。言者希当路旨,劾余奉职不效,免职。
余性疏于财。惟不能铢积,故归来窭甚,而所居屋皆积久破漏,念欲补葺,又阙赀,间或不怡,安人辄前解曰:“姑塞罅漏,令不濡。心宽愈屋宽矣。”为有愧其言久之。日窭,安人察余窘,辄时脱钏佐余费,如为诸生时,无怼色。
辛亥,遭先太安人丧,治尽礼。为余约媵人,至亲启阖。
乙卯,感风痰病痱,然尚省人事,能处分。
丙辰秋,先君子殁,疾渐加,犹知痛,泣曰:“平生所尊至是尽矣,独余老秃椿洎病身尔!”老秃椿,谓余枝弗蕃;病身,盖自谓也。巳又泣,盖自是渐增剧,不复能治丧奠酹矣。於乎伤哉!
安人性俭约,好施予,崇逊让,虽贵为大夫妻,弗渝其素,遇素所尊,拜跪称呼必如礼,与诸叔伯娣姒和而有恩,有疾病、产育、疴恙,必数使问遗不绝,故诸皆德之。即女红烹调之事毕习。
始余自山西归,议以燿为嗣,供膝娱,今且二十有三岁矣,娶征仕刘君赞女,生子一人,今可孩笑,惜安人不之见矣!
安人生正德丙寅正月初九日辰时,卒嘉靖戊午正月二十有三日寅时,袝葬城南凤凰山麓先太安人墓侧。铭曰:
天富尔才,弗富尔子。教诲式谷,维燿之似。我力未衰,我心未已。阴骘我生,及尔同祀。继继绳绳,千秋嗣美!
此文录于卷六。写妻范氏事迹、秉性以及贤德,亦可见出胡松家世及其前半生履历。
【附录】《胡庄肃公文集》明代刊本之序跋,计序二、跋二。
(1)徐栻《胡庄肃公文集序》
三代以还语功业者,如诸葛武侯不阶尺土,佐其君以成鼎分之业,与天下争衡,可谓奇且盛矣。乃文章则有昌黎韩退之,起八代之衰,立言垂训,震当时而传后世,论者甚以比之孟氏,盖文章之雄也。是二公者,虽一则忠猷神秘,一则笔力奇瑰,得之天造者为多,然武侯南阳高卧,养之既深,中道而后遇主,故出所蕴以措诸经纶,遂无敌于当世。退之栖迟偃蹇,处于下位,晚岁始居吏部,是以得大肆其力于著述之间,卒为万世辞章之祖,孟子所谓有不为而后有为。古之论诗者亦谓“诗必穷而后工”,此皆知言者也。使当时武侯或蚤遇先主,退之终身大位,即立功立言未必柄炳如是,盖寂寞之滨,乃君子育德畜智之地,而岩居川观,固才华闻识之所繇,曰益而无方者也。我庄肃胡公产于滁阳,环滁四面,若琅琊、石屏诸峰之峭峻嶙峋,庶子、紫薇、白龙、真珠群流万壑之纡回汀畜,其灵淑之气所磅礴郁积者,公既得于降生之初,以为功业文章之本,且芳年入仕,中路垂翅而归家食者,几二十年,他人处之,非感愤自伤,即放流自废矣,公乃以燕居多暇,博极群书,考究今古,遨游四方,采摭民风国故,益闳其用世之学,而见于诗歌纪述者,亦莫非经纶之具,是以文既可传而出,而当盘错之任、干戈旁午、羽檄交驰,公亦神閒气定而运筹指示毫发无爽,卒能安生民而卫社稷,谓非发散于翕聚之余不可也,然则曩之忌公而夺之位者,岂知正天所以玉成之而使与武侯、退之同垂不朽也哉!顾武侯抱不世之奇,而刘禅非可事之主,竟赍志以没;退之徒以文章自鸣其不平,而不及致诸大用,若公遭逢明主,言听计行,斩除草窃,拯民水火,以诒休于罔极,其奏疏诸牍所以格君济世者,且得收之金匮、书之史牒而不独如太史公所谓藏名山以待来世,则公之所遇贤于古人远矣。虽然,壮年竟投之林壑,垂老始登之庙堂,眷顾方殷而希文不禄,纪纲粗定而君实遐升,使假之以年,其所展布康济,讵止是耶?
今所遗者,仅文章耳,知者不无为公惜焉。公抚江右,时余以监戎至,误蒙推毂,熟睹公劻勷伟略,兹叨承乏,方举公未竟之志而未能也,窃思公之功遍宇内而于兹土为独著,公之文亦遍宇内而怀公保厘之泽乐诵其言者亦惟兹土为独深,遂谋诸按史云门任公,取公门人少鲁周学宪所诠次诗文若干,梓而行之,以学宪邵君亦公门下士也,属之校雠,而余述其梗槩云。
隆庆六年孟夏吉旦,赐进士第、通议大夫、奉敕巡抚江西等处地方兼理军务、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前提督湖广学校副使监察御史吴郡徐栻撰。
(2)周弘祖《胡庄肃公文集》序
先生滁人也,少聪知英□,暨长举制科,授下执事,虽未尝有所表见,而识者巳知其有公辅之器焉。嗣后先生涵养日邃,文誉益高,当柄者择外服之美秩处先生,遂有督学之命。先生受命,即出平生所得无欲之旨、穷理之功,薰陶多士,而又明目以察其词章,旁门以取其曲艺,冀州士人贪者廉、懦者健,彬彬乎有东汉节义之风。然先生视事未期月,值二虏出入,彼目系时事,抚然拊髀曰:“吾命固督学,胡可分国事为二耶?”乃陈十二事于公车门。帝览奏,叹曰:“忠哉,忠哉!”遂以参知政事驻朔方,盖将以大用也,不意秉国者恶其气力,忌其才名,百窟钻求,寻微指短,夺其爵,编为下民。而先生处之怡然,略无愠态。辞宾谢客,偃息养高,绝口不谈天下事者一十七载。咀经枕史,苦骨劳筋,辨礼乐,探制度,凡世之人少有名字者,闻之无不记忆,而亦未尝告之于人。黄童皓叟悉延领望先生一出,而先生若将终身焉。逮闽广互乱,武骑千群,饥隶流佣,持戈镂铠,云腾水沸,蚁集蜂营者不可记数。当此之时,上将跼蹐,懦卒踌躇,无辜可悯之元元罔不头颡堕地,流曳顿覆,东南之事盖岌岌矣。天子集百执事,议□德硕望重、兼通智计、便习兵事者谁乎?佥曰“某某”,于是劳先生以军务,授以黄钺,假以赤干,先生拜表即行,竟入贼穴,藩臣制将战气千增,寻月之间,鱼惊狐窜,功成之后,啾然不居,罢旅读书,了无喜色,而天下始知先生之抱负为不可量矣。累官至留兵,适选部阙,天子竟以先生补之。先生喜曰:“吾平生所知之人或者可以用之矣!”方除蠹亲贤,而遂短于数,岂非天哉!祖承先生不弃,纳之门下,实无可纪之才,缪置贤豪之列,岂不愧耶!
家人扶先生柩自北归,趋哭于故里,见其栋坏梁颓,檐倾阶芜,若寒士然,吁,胡可及也!检其敝筐得手迹若干卷,细阅之,其奏琉忠朴剀切,如司马温公;其诗光明正大,近朱元晦;其文不诡不靡,似韩昌黎;平生学力或者其少发于兹与?昔人云:“文不关世教,虽工无益。”先生其关世教者也。
祖初携入闽图梓,不获计,海内知先生者凤竹徐公,而公适抚江右,知先生之功于江右最著,故托之以传不朽,而凤竹公强予附微名于集末,予感先生之高谊,且不敢违公之雅情,是为之序。
赐进士第、福建按察司副使、前监察御史两敕提督学校、奉旨升俸一级、古黄门人周弘祖拜书。
(3)邵梦麟《刻庄肃胡公文集后序》
吾师庄肃公以著作名海内,其行于世者,若《疏草》若《奏议》若《家藏》若《东游》《西征》《南浮》《浙垣》诸稿,皆有刻,未集厥成,览者病焉。岁壬申,会凤竹徐公来抚江右,睹公台署中所勒《清赋役》《治隄堰》二事,以为迫于戎务,有志未遑,因纪以俟后至者,慨然有当于心,业已次第见诸行事矣。偶得侍御周少鲁氏所编次公全集若干卷,复逌然以喜,谓可经世而诒远也,乃协谋于代巡云门任公,将梓以传,命麟寔司校正之役。
呜呼,公吾滁产也,麟自垂髫,值公言事忤,时读书尚友堂中,因获执经从弟子之列。麟以弱冠领乡书,公犹滞林下,未尝不日侍门墙也。洎公再起,虽宦輹相左,而问讯往来千里而觌,则公之于麟,其恩义亶笃且至矣!方图所以为公不朽者,弗意少鲁氏之能先得我心而抚詧公之有同然如此也,岂重其人,斯重其言,所以美而爱且传者,固不规规然于文字间也与哉?
麟尝遍读诸集,见诸名公所为序公者,以言筹边则方召之猷焉,以言敷奏则宣公之烈焉,以言析理则程朱之绪焉,以言文词则迁固之雄焉,以言诗叶则晋魏之遗焉,至其鸿谟、骏竖、茂绩、崇勋,罔不嘉与乐道,人人知扬诩而诵述之矣,顾麟尚能赞一词耶?然麟生也晚,未及睹公少年行谊,犹闻乡中故老及家先大人言:今士生而蚤慧,目炯炯,书一过即成诵不忘,食并日不为戚,衣缊结不为耻,未尝负时誉夤缘豪贵人,此其志行嚼然矣,惟汝茂有焉!
汝茂,盖公字云。公以大参家居,有台使者怒公却扫为嫚已,遣吏发兵围其第,夜且昏黑,家人惧,窜立尽,公不为动。或劝公质台使行李,摭其不法事,讦干朝,公但颔之,曰:“吾方愧仁礼未至,内自反尔,敢与较哉?”会使者酲解,惭而舍去。
其起关中也,贻麟书于西曹,谓“此行荷君相之知,强颜就列,顾同侪世局皆非陈人所宜竞竞,惟晚节是念,若变兰茝为萧艾,揉直木而枉曲之,余宁玉碎不能瓦全也”。其贰本兵也,尝以书戒乃弟楩,大都言“余不喜今日居尊官,而深喜前日致政时多读书,为终身无穷受用,或者留芳后世亦有赖也。区区财帛乃累心坏人之物,真如粪土,惟有读书修行、积善存心,是吾至宝,水不能漂,火不能焚,人不能夺也”。二语今集俱弗载。此皆若戋戋无足为公重者,益可以见公颖悟本之性成、气节培于穷养,博识宏蕴以摈废而益深,渊度伟量虽横逆而不挫,宦成无变其素,尽瘁弗营于私,虽古之大臣何以加诸?麟惧修国史者录公大节而或遗细行,非所以彰懿美而阐幽微也,故特表而出之,俾有采焉。要之公之传世与世之重公者固自有本,端不在文字间已也。
隆庆壬申春三月既望,赐进士第、中宪大夫、奉敕提督学校、江西按察司副使、门人邵梦麟谨序。
(4)胡楩《后记》
先庄肃公文集,海内士大夫往往见索,顾篇帙散漫,未能归一。时凤竹徐公督抚江右,乃取少鲁周公所编次者刻之省署,凡前后遗稿,收拾近备,第道远莫能多致,遂重梓之,藏于家。一以应不时之湏,一以识弗忘之念。
因忆昔年侍教左右,窃见公好学之心,老而不倦,虽祈寒盛暑,及公私匆冗中,未尝释卷。兹所著作,其宏深奥衍处,非楩所能窥其涯涘,第见于诸名公之叙,则大都可睹矣。姑述重梓之意,以赘于末云。
万历乙酉秋日,不肖弟楩③顿首谨识。
【结语】
滁人胡松出身官宦之家,但父亲坐贪腐罪,系狱很久,得以出人头地,全凭着一己读书之力。以进士出身而筮仕东平知州,可谓平步青云。此后虽遭遇挫折,却从挫折中获得冷静观察社会的机会。此时再读书,已经与为科举而读书不在一个层面上。官至吏部尚书,虽仅仅七个月而卒于任,亦可谓显赫极矣!《万历滁阳志》谓胡松去世后,嘉靖帝为之“辍朝”,亦足以名垂青史矣。
2026年1月7日
【注释】
①今河北省古有地名“高离店”,明代曹学佺《大明一统名胜志》卷五《保定府·易州》:高渐离城,在州东南十六里……此即渐离所居,后人因而城之,俗名高离店者是。但高离城濒临易水,似与江景无关。而江浦高丽店,不知明代区域是否大于今高丽店社区?若定山南北皆属之,或诗中所记人家(村落)定山,则此高丽店与长江确乎近在咫尺,须知明代大江北岸线一度紧贴着定山南麓(偏东)。
②宋文正公:即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徐州人,籍贯苏州吴县,谥号文正,世称范文正公。有《范文正公文集》传世。
③胡楩:《万历滁阳志》卷十二《胡楩传》谓松为楩兄,从《后记》语气看,应为胡松族弟。《进士登科录》胡松条下记胡松“行一,有弟桧、椿、柟”,颇可疑,《胡庄肃公文集》卷六《故弟汝材处士墓志铭》谓仅有一弟,名柟,字汝材,少胡松十二岁,二十二岁而卒。或桧、椿未成年而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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