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902—970），字叔言，北海人（今山东青州），南唐名臣、文学家。江左称其为“韩夫子”“神仙中人”。其所撰诗文颇多，有《定居集》《拟议集》等，今皆散佚，《全唐文》《全唐诗》《全唐诗外编》等存有其部分诗文。《汤泉院碑》即收录在清代董浩主编之《钦定全唐文》第877卷。

   对于今浦口区汤泉惠济寺而言，这篇碑记文献价值极大，然而迄今为止尚未引起地方文化研究者的足够重视，本文拟作较为详细的解读。为能使一般读者看得懂，笔者先将该文改作今语本如下：

     我曾试加研究，凡天地、日月、八卦、五行及其间四季轮回、万物化育者，说到底皆阴与阳相互作用激荡的结果，由此而刚柔相济、奇偶相待，故而火数二而成七，坎为男而本阴。由此看来，火而生寒、水而得热，一切皆在易理之中。我又曾设想，泉水在地下潜通“旸谷”（日出之所），天轮时刻运转，泉水受到太阳烘烤，一旦水温过高，便会冲破积壤，待其迸泄而出，水犹沸然。因此大地之上，温泉常常可见，此皆属物之理，可以想见也。有学者说：“有温泉之处，其下皆有硫黄。”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和州乌江县有汤泉古院，在县衙之北七十五里处，大路之西侧。长江流经其东，滁河泛滥于后，龙洞在其前，群山在其右。周围有丛林茂盛，冈峦萦回；其间为古院遗址，残垣败阶，触目可见。

     江都开元寺惠镜上人，道广行坚，貌淳心古，倦于每日僧舍念经，遂拟拄杖行游远方，唐哀帝天祐元年甲子（904），途经此地，喟然驻锡，且曰：“受佛教诲，就该行佛慈悲。这里正是祛除幻身疾苦之地，带给众生安稳之所。若欲弘扬我佛慈悲，舍此何至？”当地信徒不久便逐渐拢来，秦岌、秦璩为这些信众的领袖。惠镜上人乃率众披荆斩棘，化缘庀材，初建陋室若干，以蔽病士之风霜；逐渐营造佛殿，堪供游人之礼拜观瞻。从唐天祐元年甲子（904）至南唐后主李煜建隆三年壬戌（962）（宋太祖赵匡胤建隆三年），惠镜住持于此近六十年矣！

     这六十年间，龙争虎斗，山昏海沸。即便扼守住黄河，也无法避免侵凌，僻处古蜀国深山，亦听得见哀鸿遍野！唯长淮之表，大江之南，万里封疆，两朝清谧。人和岁稔，君明臣贤。外户不关，到于今日。惠镜上人因此得以安住于此，笃行自己的心愿。迄今为止已接待来往僧侣一万多人，塑造佛像四十余座，建三门、房廊、钟楼、堂殿、屋宇，大小总六十间。粉壁丹楹，霞明月皎。香厨丰洁，佛事精严。各方僧人投奔而来，如泉赴壑。

    南唐皇帝又赐金敕造沐浴之室七十余间，师徒挥汗如雨，导水甃池，诸浴室既宏且壮，不饰不雕。其东西二汤，相去百步。源清流洁，味美香和。澡身而渐失疮痍，饮腹而都忘热恼。譬如困厄者逢凶化吉，苦寒者忽坐春风。若论其惠济之功，天下何足相比？因此不论僧俗，皆连绵而至，呻吟而来，笑语而去。前后治愈疾疹患者二万多人！真所谓尽心施恩，不求回报矣。皇上嘉其苦节，赐以洪钟一座，纹饰精美。该钟按时而鸣，洪纤斯应，闻而悟道，信可度人。

     惠镜上人长年布衣，终身素食，自幼及老，护戒无缺，勤心不渝，乡人耆老皆敬之若佛。上人又雅好宾客，谨于接对。游人旅客，不论其潦倒或富贵，皆平等相待，其来如归。其门下徒众，各尽所长，汝唱我和，其乐融融。禅院内常驻九徒，各司其职：慧登、师进负责内务，慧深主管对外供施，承规主持功德事项，承矩、承俨、省真、承晦、承义应接门户。此九人肘臂相运，何事不成？

     我贬官和州期间，寓居历阳佛庙，某日惠镜上人忽然而来，诉说其开辟汤泉禅院经过，并嘱作记。我记述来龙去脉如上，并作辞赞美如下：（略）

 

                                       （今汤泉惠济寺）     

    解读如下：

     （一）“汤泉禅院”初创于晚唐，创建者为僧惠镜

   据韩熙载《汤泉院碑》（以下简称“韩碑”），江都开元寺僧惠镜上人行游四方，“经此灵泉，喟然驻锡”，遂“手刬荆棘，躬捨瓦砾”，初为“茅檐”，继作“桂殿”（佛殿）。若按“茅檐”起算，则“汤泉禅院”创建于唐哀帝天祐元年甲子（904），距今1120年余。

    笔者称之为“汤泉禅院”，乃因为“韩碑”一文题为“汤泉院”，而历代所传该文碑额皆作“汤泉禅院之碑”。

    惠镜所创“汤泉禅院”位于今址，其间虽屡经改扩建、重建，然而皆传承有序，有案可稽。其简史如下：

    初建于唐末，至南唐后主李煜建隆三年壬戌（962）（宋太祖赵匡胤建隆三年）已颇具规模，名为“汤泉院”（汤泉禅院）。北宋熙宁九年（1076）孙觉、秦观、参寥等来游之时，已改称“惠济院”（惠济禅院）；元祐年间（1086—1093）僧忠镜扩建，并改称“惠济寺”。宋代称寺庙较大者为“寺”，较小者为“院”。元祐三年(1088)，新建转轮藏殿，以银函葬佛舍利于此。明崇祯十六年(1643)，重建观音宝殿。清康熙二年（1663）、乾隆十九年(1754)惠济寺皆经重修。道光中，邑人毛麟、苏兆奎创立英华书院寺内，今有“英华书院”残碑在。咸丰中寇毁，乱平后复建数楹。后又毁，上世纪末在原址上大规模重建。

    （二）“汤泉院”之前应另有“汤泉古院”，但未必是佛寺

   “韩碑”谓“乌江县有汤泉古院，在县北七十五里大路之西。江流其东，滁汛于后，龙洞在其前，连山注其右。丛林隐蔼，冈岭萦回。金地宝阶，纚连遗址”。这段话里的“汤泉古院”，显然并非指惠镜上人到来后所建的“汤泉禅院”。“汤泉禅院”创建于天祐元年甲子（904），至韩熙载为惠镜作碑记，仅仅过去五六十年，禅院住持惠镜还在世，当然算不得“古院”。“江流其东，滁汛于后，龙洞在其前，连山注其右”云云，皆是记述“汤泉古院”“遗址”位置之语，惠镜上人至此，见“金地宝阶，纚连遗址”（古院遗址上，有残垣败阶，连绵隐现于荒烟蔓草间），这才有下文所谓“手刬荆棘，躬捨瓦砾”之句，“捨”可作“施舍”解，似乎更应解释为“收拾整理”，“瓦砾”词意也才有着落。

    至于此“汤泉古院”是一座佛寺，还是一处道观，或者是官府私邸性质的建筑，甚或是传说中的昭明太子读书台？因史料失载，今人已难以臆断。

 

                                         （惠济寺遗迹：雕花柱础）

    今惠济寺旧址上集中存放一些古代残碑、石构件之类。其中础石有二类，一类为覆盆式雕花柱础，一类是覆盆式素面柱础。这类雕花础石的年代属晚唐至宋代，覆盆式素面柱础的时代也应属宋代。雕花柱础是檐柱（殿前及四周廊上）的础石，素面柱础是金柱（殿内）的础石，专家们据此推测，古惠济寺大殿应建造于晚唐至宋初。

    今惠济寺延寿殿前三棵古银杏树，据惠济寺公园负责人马宜海称：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曾请南京林业大学专家前来测年，依据树木年轮推定，树龄应在一千年上下。

    此两类础石的年代与用数年轮方法测定的银杏树的年代相近，这批础石与三株银杏应为同期之物，又皆与“韩碑”所记惠镜上人创建“汤泉禅院”时间吻合，这就得以确认三件事：一是今惠济寺地址上诸种遗迹（石础，银杏树）皆为“汤泉禅院”所遗存；二是“汤泉禅院”创建于唐末宋初，与“韩碑”所记开创时间也是吻合的；三是反证今存“韩碑”是可信的可靠的历史文献。

 

                                 （惠济寺遗迹：素面柱础）

    当然，仅凭石础、古银杏、韩碑，仍无法得知“韩碑”所记述的“汤泉古院”的性质、年代、建造者等详情。

    （三）南唐时期汤泉之温泉已经开发利用

    南唐实行“息兵安民”的国策，注重休养生息，使江淮地区在五代乱世中保持相对的安定。南唐皇室特别推崇佛教，李昪、李璟、李煜都崇佛，保大十四年（956）李璟兵败于后周柴荣被迫求和，此前20年里，南唐两代皇帝（李昪，李璟）都修建了不少寺院，南京栖霞寺也在此期间得以扩建，成为佛教“三论宗”的祖庭。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惠镜上人到达了汤泉。

    据“韩碑”记载，惠镜上人驻锡汤泉以后，最初仅在“汤泉古院”遗址上建构一些茅檐僧寮之类的简陋建筑，起初只能“蔽病士之风霜”，其后才逐步建造较宏伟的佛殿，足以“备游人之瞻礼”。其间又陆续“造圣贤形像四十馀身，建三门、房廊、钟楼、堂殿、屋宇，大小总六十间”。其费用有多少来自信徒奉献、师徒化缘，今难以确知，但一定有相当数额来自朝廷的赞助。南朝皇帝出资兴造浴室以利用温泉，“韩碑”有明确记载，其文曰“又敕赐汤院，逾七十间。挥锸运斤，为土为水。既宏且壮，不饰不雕。其东西二汤，相去百步。源清流洁，味美香和。澡身而渐失疮痍，饮腹而都忘热恼”。

    一百多年后，北宋熙宁九年（1076），秦观等人来汤泉沐浴，在其《游汤泉记》中，赞美寺院内温泉“而惠济三泉，旁皆甃石为八方斛，窍其两厓，一以受虚，一以泄满，泉输其中，晨夜不绝。其色深碧，沸白，香气袭人”云云，大概仍是南唐敕建的遗存吧？

    这些遗存到了明代成化年间（1465—1487）邑人庄昶来沐浴温泉之时，大概已经破败不堪，庄先生在《香淋泉记》里有所感慨，兹不赘述。

    笔者另作有《惠济寺之创建史考》，已发表在《读书笔记》专栏里，读者可参考。（网址：https://www.yrdcity.com/a/4837.html）为方便研究者，笔者将“韩碑”原文点校、注释后附录于后： 

                                     （书影：全唐文·卷877·汤泉院碑）

汤泉院碑

    尝试论之，总两仪二曜八卦五行而播为四时、成乎万化者，惟阴与阳相荡相摩而已矣，然则刚柔靡殊，奇偶相待，故火数二而成七，坎为男而本阴①。由斯以推，则火得其寒，水得其热，亦理之常也。又意其泉脉通乎旸谷②，每天轮激转，则太阳煎其下，及炎精③迅发，又积壤镇于上，会其迸泄，泉犹沸然。是以方舆之间，往往而出，此又得之于意表也。或曰：“有汤之处，下积流黄。”厥论纷然，未知孰是。

    乌江县有汤泉古院，在县北七十五里大路之西。江流其东，滁汛于后，龙洞在其前，连山注其右。丛林隐蔼，冈岭萦回。金地宝阶④，纚连遗址。

    天佑甲子年⑤，有江都开元寺⑥惠镜上人者，道广行坚，貌淳心古，倦捧帙于讲肄，将持榼而远游。经此灵泉，喟然驻锡，且曰：“受佛付嘱，行佛慈悲。是则祛幻身疾苦之资，施众生安稳之所。欲宏利益，舍此何之？”乃有乡人秦岌、秦璩，为檀信⑦之首。上人手刬荆棘，躬捨瓦砾，茅檐始葺，蔽病士之风霜；桂殿徐营，备游人之瞻礼。从甲子距壬戌⑧，住持凡六十载于兹矣。

    当其间也，龙争虎斗，山昏海沸。控洪河之阻，讵免侵凌？越青泥之巅，亦闻涂炭。唯长淮之表，大江之南，万里封疆，两朝清谧。人和岁稔，君明臣贤。外户不关，到于今日。所以上人安住于此，得行其心焉。凡供养来往缁流万有馀众，造圣贤形像四十馀身，建三门、房廊、钟楼、堂殿、屋宇，大小总六十间。粉壁丹楹，霞明月皎。香厨丰洁，佛事精严。法侣从之，如泉赴壑。

     又敕赐汤院，逾七十间。挥锸运斤，为土为水。既宏且壮，不饰不雕。其东西二汤，相去百步。源清流洁，味美香和。澡身而渐失疮痍，饮腹而都忘热恼。虽凉泉洒穷子之面，甘露沃饿鬼之心。若论其利济无穷，曾何足比？故男女缁素，道路累累；呻吟而来，笑语而去，前后蠲除疾疹，二万其徒。允所谓心有所便，而施无求报矣。今上嘉其苦节，锡以华钟。舂容在悬，洪纤斯应。闻而悟道，信可度人。

    上人布褐长斋，自幼及老，护戒无缺，勤心不渝。乡闾耆年，敬若诸佛。又雅好宾客，谨于接对。游人旅客，憔悴轻肥，其来如归，待必平等。门人同学，各尽所长，和汝唱予，其徒有九：慧登、师进典常住，慧深营供施，承规主功德，承矩、承俨、省真、承晦、承义应门户。肘臂相运，不为胡成？

    下官左宦历阳⑨，寓居佛庙。镜公一日忽然而来，听谈厥由，讽我刊石。叙事之竟，为辞美之，曰：

    天地造化，孰云难测？阴阳变通，人或可识。昼夜不定，水火相激。鼎沸云蒸，无穷无息。教亦有说，斯为灵汤。探之则热，赴且无伤。恶疾能愈，微疴可量。或饮或浴，心宁体康。基构已平，源流空在。风雨雪霜，人焉攸赖？蓬蒿埋没，多历年载。高僧聿来，崇兹胜概。若楼若殿，若房若廊。若廪之赡，若厨之香。若来若去，若缁若黄。万有馀众，曾栖此堂。甄土导泉，上栋下宇。捷猎高檐，环旋峻堵。四达累累，呻吟伛偻。二万其徒，沉疴获愈。镜也惟仁，心真貌淳。麻衣粒食，苦思劳身。本愿云毕，斯文以陈。永永金石，传诸后人。

                                                                2025年12月24日

     注释

     ①火数二而成七，坎为男而本阴：这段话涉及古人易理象数之说，神秘而牵强，读者知其大意可矣。

     ②旸谷：古时认为是日出的地方。语出《书经·尧典》：“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淮南子·天文》：“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

     ③炎精：指火德或火的本质，亦指太阳。

     ④金地：佛寺；宝阶：台阶。

     ⑤天佑甲子年：天祐元年（904）。年号天祐，唐昭宗李晔开始使用，当年八月唐哀帝李柷即位沿用，四年三月李柷禅位于朱温，共计4年（904年闰四月—907年三月）。

     ⑥江都开元寺：位于今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区大桥镇，因建于唐玄宗开元年间，故名。清顺治十八年迁移至镇西三丰村，寺貌依旧。

  ⑦檀信：犹施主，谓修檀行的信士。

  ⑧从甲子距壬戌：从唐昭宗李晔天佑甲子（904）至宋太祖赵匡胤建隆三年壬戌（962）【南唐后主李煜建隆三年】。壬戌为干支第59位。

  ⑨历阳：北宋时期，和州辖乌江、历阳、含山等三县，州治在历阳县（今安徽省和县）。韩熙载左迁和州司士参军，在南唐中主李璟保大四年（946）之后，具体年份待考。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城市号系信息发布平台，城市网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