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河起源肥东县梁园,流经江浦北境,从六合县瓜埠入江,全长两百二十多千米。自古以来滁河下游两岸人民就饱受洪水之灾。历代多有人倡议开挖河道,分洪入江,以期根除滁河下游两岸洪涝灾害。浦口朱家山河就是一条接通滁河与长江的人工河,光绪十年(1884)才开挖成功,有关记述参见本书《话说朱家山河》。这里补说明朝来安县人王来父子与朱家山河的故事。
王来上书开河之前,于嘉靖二十年(1541),应天府巡抚李公、巡按曹公经过踏勘,认为浦口黑水河,西北至滁河,东至大江,长二十里,旧有河迹,中仅隔朱家山嘴四里,若能开通,引导滁河之水直入大江,则从此两岸无壅溢之患,则圩灾可弭,未果行。嘉靖三十年(1551)巡抚夏公、巡按杨公遂开黑水河,因误凿石骨而止。延至隆庆二年(1568),王来始上书《开河议》,倡议开挖黑水河,即朱家山河。
新任应天巡按张某认为王来多事,于是故意刁难王来,发库银三十两,令其亲赴朱金山嘴,凿井验试,按预定深度,未见石骨。张某又发二百两,令其先自开四十丈(一百数十米)样河。王来说自己年老无力,不堪重任,词语激切。巡按张某大怒,置王于狱。王来于狱中上书,交由长子王之荩带出,愿以身家性命担保,若能按其验试位置(官塘)开挖,定能浚通朱家山河。万历元年(1573),王来出狱后再次上书,时王来已八十二岁。多年后,屯院御史徐金星读其上书,感慨万千,由衷赞叹:“真烈丈夫也!”并作文以祭之。
道光《来安县志》载有王来万历元年《开河议》,原文多枝蔓,而又多有阙文,细读下来,大致梳理其基本内容如下:
王来阐述开河必要性:
滁河上通庐州、滁州,下至六合,沿岸七十二圩,民田、军屯相连。地方别无出产,军民衣食、粮差惟取办于力田。一遇水涨,洪水仅从瓜埠一河而出。再加骤雨连旬,平地水高一二丈,散漫横流,埂岸、河圩总是汪洋一派,淹没军民税粮种谷不啻数十万石,以致流离失所,或半死波涛,或举家漂没,疾苦万状,不能尽陈。
回顾开河历史:嘉靖初,知州王邦端提出开河分流三个方案
曾闻父老传言,嘉靖初,兵部尚书王邦瑞先任滁州知州时,每遇滁河泛滥、军民逃窜、田地抛荒、钱粮拖欠,始议上开金城港(在和州,紧邻江浦),筑拦河高土坝,邀阻黄山之水,由浊河、乌江(皆在江浦)分流;又议中开孟泽河,亦由乌江而泄,以防洪水下及滁州、来安、江浦民田以及应天各卫低洼军屯为害。曾经具奏,续因升任,工程未果。
开河历史:嘉靖中李曹二公赞同黑水河方案,未果行
但应天巡抚都御史李、直隶巡按监察御史曹龚,曾前往江北金城港、孟泽河、黑水河逐一踏勘。其金城港所开河道,山冈高厚,开挖不易;查孟泽河,与金城港相同。勘得浦口黑水河,切近水聚诸圩、递年为害殃民之所,北至滁河,南至大江,其长二十里,旧有河影,中止土冈四里。若开通泄水,则合肥、全椒各处山河至此不得停留,径下大江;且开挖之费又比金城港、孟泽河节省甚多。理应开工,岂期岁久!
开河历史:嘉靖二十年夏杨二公误凿石骨而止
拖延至嘉靖二十年间,应天巡抚都御史夏、直隶巡按监察御史杨,敕令启动挖河工程,诸圩农户众口同称甘受暑寒,乐趋供役。遂将北自滁河、南至大江两头计一十七里多挑挖成河,遗下中间二里仍不能通水。王来认为应归咎于工程指挥官损公肥私,不按探勘路线挑挖,误凿石岭,所以劳民伤财,竟无成功。大约河工先已用过十分八九,中道而止,则前功尽弃。此后数十年里,低圩迭遭水患,房舍半已漂零,田地尽行荒芜,民众网螺虾而度命,卖儿女以完税。上每劳于催科,下屡罪于逋负。
开河历史:隆庆二年,王来等人上书,李公开河遇阻
至隆庆二年,耆民王来等人连名吁请开河,巡按直隶监察御史李公批示来安县刘知县,会同池州府守御一道勘察商议,又批示浦口守御官调查施工时可能遇到的问题,作速具由续报,以便裁夺。一切就绪,浦口守御府事都指挥孙同委官指挥李祁,买办猪羊祭仪,即于二月二十一日,由县遵依带领工匠人等,同至开河处祭告兴工。不久因朱家山嘴“官塘河段”有损军民孙镇、王相等田地,孙王告状阻挠,又由官府设法予以补偿。尚未及重新开工,李公调任四川。
开河历史:继任者张公答应续开而反悔
后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张公到任,问及开河,王来具册状上陈。张公分付“此是好事”,面许秋间开挖。候至十月农隙,张公变卦,不肯举行。
王来申告,遭张公刁难,直至入狱
张公变卦,实有无法言明的缘故,王来不知,写两封通状,渡江前赴南京通政使司海瑞处,又告送南京都察院转行屯田道,恳言告催,趁时开河,早除水患,以安军民,内有“彼古人,一夫不被其泽,尚以为忧,矧令亿万灾疲之民嗷嗷待毙!况古有握发吐哺以求言,坐以待旦而行事者”之语。
王来这么一闹腾,得罪了张公,令巡按直隶府行牌来安县给王来官银三十两,派民壮彭义、张伯二人押赴浦口,在当地雇募工匠打井,试探“官塘河路”下面有无石骨。王来看出苗头不对,哪敢接受官银,将自己一处庄田典给金姓,得银五十两,以为打井之费。时遭天雨,倍出工食费,雇同井匠张良茂等遵依打井多眼,各深四丈五尺不等,河底未见石骨,止是沙泥,泉水上涌而止。恰逢张公自六合回,道经河所,亲临丈勘,结果相同。
张公随又令王来再领官银二百两,雇人开挖“样河”四十丈。王来心知不妙,面禀自己年老眼瞎,何况您的前任李公开河时所委官李绍等可以委用,张公大怒,痛责王来,戴罪投监。
王来狱中申诉,引起海瑞重视,工程仍旧停止
王来于狱中又写通状,由长子王之荩带出,并有关图纸,抱送南京通政使司海瑞处,希望转请南京都察院府敕令重启工程,选任能吏,按图开挖遇阻河段(官塘段),以慰万亿军民引领之望。至期若挑挖不通,甘愿率长子廪膳生员王之荩以下男女二十三口全家枭首于大中桥上,以示妄言不忠之罪,并甘愿将原籍江西太和县祖业连同今来安县二处家产变卖以补偿所费开河官银。
新任巡抚傅公与原任张公沆瀣一气,海瑞升任他职,工程遂寝
南京都察院批令张公再做查行,新任应天巡抚都御史海瑞指令江浦知县王之纲作速踏勘、汇报。不知该县如何踏勘汇报,随后张公去职,王来出狱,接任巡按直隶监察御史傅公批示江浦县,先将王来缉拿监禁,听候处置。不久傅公到达江浦县,却不曾亲临河所,只听该县禀说。傅公提审王来,要求王来供称:“先蒙敕开黑水河,石碍难通。”王来只得遵命供说:朱家山一带“石岭河路”委实难开凿,费钱粮浩大,军民不愿续开等等,而经由“官塘段”开挖可通一节,则隐瞒未敢供出。傅公取得如上供词,回报有关质询。不久,锐意开河的巡抚应天都御史海瑞等人升任,这一回开河事遂停止。
万历中元年,王来再次上书,工程重启而又半途而废
万历元年(1573),神宗皇帝登基,王来出狱,复上《开河议》书,恳请开河。书谓“来今衰老,死期难保朝夕,恭逢我皇上登极之初,正系元元更生之日。失今隐忍不言,下情终难上达。故不避斧钺之诛,因冒死垂成之议,倘得曲全万姓之生灵,岂敢惜一命之贱,粉身碎骨,九泉瞑目。谨披肝胆,不胜待罪之至,有此蓦越,昧死上陈!”言语谆谆,极为谦卑,且从开挖位置、施工时间、施工人员等三方面给出具体建议:(1)择其工力稍省之处(官塘)开挖;(2)待农隙举行;(3)暂借屯军操期开河。
王来《开河议》内容如上。
眼见朱家山河工程启动,但不久即又停摆。王来分析原因有二:委官用非其人,冒侵经费;有人暗中阻挠开河成功。
自此无人再提开河事。王来也死于这一次工程失败不久,开河工程又夭折,王来应该死不瞑目吧?
其长子王之荩(字伯卿)于万历年间也曾上书开河,上书时也八十多岁了,但人微言轻,从此至明末,再无开河的有关记载了。
明朝自嘉靖年以来历次开河而失败,读王来《开河议》可以窥见其主要原因在朱家山嘴那一段河道挖不通。王来认为走“官塘河路”可通,曾被张公逼迫挖竖井达四五丈深,未见石骨(岩石层),其地低陷,其路径直而近江,中间不足三里,工费更顺而易举,而嘉靖二十年那次开挖,偏偏走“石岭河路”,路绕远而功繁难。至于万历年初那次开挖不成,固然与委官有贪污经费行为有关,实际上也感觉有人暗中作梗,使任事者怯于进取。包括应天巡按御史张公起初答应而秋后反悔,都与这股阻力有关。这股暗中涌动的阻力,被清朝人看得很清楚。
乾隆三十一年(1766)山东潍县人进士韩梦周始任来安知县,有心当地水利事业,著有《圩田图附记》等文章,剖析明代朱家山河开挖不成,认为根本原因在有人反对这项工程,此农业之水利,实为彼商业之有害,于是千方百计设法破坏,甚至行贿有关官员,无所不用其极。道光《来安县志》所录原文如下:
余既为《圩田图后记》,备载开黑水河始末,盖此河不开,圩田之害未知所止。然二百余年中,屡举屡废。询之土民,佥云此非独地利艰也,亦多阴挠阻之者。盖江南货物转江北者,旧由瓜埠口抵六合,故黠商豪贾聚焉。若黑水河开,则江南估舶直达浦口,其道径便,不利六合商。六合商醵金啖官吏,造言开黑水河,凿六合地脉,不便;又言沙土善崩,空劳无益。官吏之墨者,张其声势,与他邑争。故或议而不行,或行而故谬以败事。总督鄂公开河时,廉其情,取造言者项械号令工所,群商始狼顾窜匿,卒亦不成,殆天也。
又云东去张家堡十余里有小河,东南流四十里可达江,其地白壤无沙,地势旷坦易开浚。六合人刘君某诉于邑宰陈公,言百姓愿计亩出夫,可不费官一钱而事集。又诉于江宁守某公,江宁守檄县议,商人闻之大恐,百计阻遏,会刘卒,事亦寝。
盖开河为农人之利,而商贾图便其私,农岂商敌哉?呜呼,是言然,彼商者亦无天道哉!
一切问题都指向在六合县做生意的“黠商豪贾”。朱家山嘴诚然是开通黑水河(朱家山河)的障碍,所谓“地利艰也”,但明明有“官塘河路”可以挖通,嘉靖二十年却“误凿石骨”(挖“石岭河路”),路远而力费;张公始答应而反悔;继任者傅公与张公沆瀣一气,敕令江浦知县王之纲先抓人后踏勘,终于将工程拖垮;万历年初委官不当,工程开展遇阻;以及从明至清历任官员之“或议而不行,或行而故谬”等等迷雾,似乎都一下子云开雾散。
到了清末,反对开河者还提出过挖断金陵地脉说、江水倒灌六合说等等,实际上仍然商人制造的借口,以掩饰其开通朱家山河会夺走或瓜分其商业利益的担心。
行文至此,韩梦周不禁质问:“农岂商敌哉?”商人若真的如此想,“彼商者亦无天道哉!”无天道,岂会有人道?
一介小民,不了解官场内部的黑暗,不谙熟官场运作的陈规陋习,就凭借着天下为公的胸怀,但求登高一呼,表达内心的愿望,如若能引起决策者的注意,就会感恩戴德称颂不已,如若不能,仍会沉默下去。
朱家山河虽不在来安县境,开河之利却兼及之,无河之害亦兼及之,来安县民王来肯为之奔走呼号,愿因之挫折受难,且子承父志,念兹在兹,其见义勇为之品质,愈挫愈勇之精神,数百年而下,犹令人感佩不已。
2022年9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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