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某工程队因筑路施工,于旧江浦城西郊西华山中意外挖出一座明代小型古墓,出土了一合石质墓志,近正方形,其志盖上篆书阴刻“明故明威将军郭公墓”,志身则已断为五六截,除断口残缺数字,其余皆大体上清晰可辨。目前该墓志保存于浦口区文旅局。浦口学者张翔先生将其逐字辨读,并抄录成稿。
“郭勋墓志铭”是明代南京刑部尚书江浦人张瑄(1417-1494)为其次女婿郭勋撰写。南京师范大学王志高教授著有《浦泉流芳——南京明代名臣张瑄研究》一书,书中介绍张瑄有6个女儿,其次女张英,嫁指挥郭勋,而郭勋资料“未查及”;张瑄为其夫人撰写的《刘氏墓志》记载,正统十二年(1447)刘氏出嫁张瑄时,“英七岁”,则张英约生于正统六年(1441)。①
偶然出土的郭勋墓志铭,可以补足张瑄次女婿郭勋个人及其家族相关史料,并证实王志高教授对张英出生年份的推断,对张氏家族的研究也提供了一些有价值的史料。“郭勋墓志铭”原文如下:
明故明威将军江淮卫指挥佥事郭君墓志铭
君讳勋,姓郭氏,字功著。其先秦邮人,元季自高祖始居凤阳之泗州。曾祖讳香,祖讳敏,从帝起兵,积有军功,累升镇南卫指挥佥事。父讳玺,袭调江淮卫。族叔瑛亦以军功累升至都督佥事。一门贡盛,江淮论故家大族,不在二三数。正统庚午,予丁外艰服除,见君苕秀,为江浦邑庠武生,与予仲女生同岁,许聘焉。后三年,予升江西吉安知府。又六年,为正统丙寅,君之嫡母郝夫人来吉,娶予女回完亲。
明年丁卯,袭父职,年甫十六。卫之庶务填委,上下以其年少,恐不能了,易视之,君任之有□理,不张皇,如素所练习者。同官老成,皆自以为不及。卫隶南京兵部,凡事皆□□于君,甚得上司□进。司中有声望郎中辈,恒以把总称之。待同僚以诚,事上司谦谨,御下以宽。其有恃势岸忽者,亦以理折之,不悛亦不曲贷。先后居父母丧如礼。暇则读书,好宾客,常与士大夫往返,评文论诗。君笃厚伦理,敬事诸女兄,有寡居者,顾恤无所不至。甥,本卫指挥同知余宝,生一月,父弃背,君抚之如己子,拳拳教其成人,惟恐堕其家声,余袭职,与同僚,尤加教戒,今亦为卫中出色者,事君如事父。
弘治六年癸丑三月七日,君以疾终于正寝。讣闻,亲交咸哭之恸。有知名而未识之者,皆亦悼惜。距其生正统辛酉五月廿日,得年五十有三。配张氏,予之第二女也,归三十六年,夫妇相敬如宾。
子三:显宗,应袭,娶黄氏,监察御史瑮之女;显寿,蚤殇;显隆,习举子业有成,娶顾氏,南京礼部印局副使萃之女。女四:本卫指挥使戴勇,龙江左卫指挥佥事孙源,本卫千户许听、田忠,其壻也。孙男二:完,显宗子;实,显隆子。
君为予子壻三十六年,仕途南北,聚处仅十五六年。性不喜华饰,终布素见,间言不及私,切切勉诸子以孝友。虽则武弁,谦谦儒者也。
显宗卜以卒之明年十一月甲寅,葬君于本邑西华山之原。先期执其外舅黄侍御所为状,请予志其墓。於歔,予尚忍执笔耶?因辍泣成篇,俾镌诸石,予非溢美其私亲也,为之铭曰:
自古勇职,荫席华腴。富贵素有,罕事诗书。郭于江淮,世家大族。父祖诸父,万户都督。逮君嗣职,既武且文。虽掌戎伍,举望振振。千霄之木,冰雪奄瘁。未竟厥施,士林短气。他人之死,泯灭无闻。君虽早逝,不逝者存。其所宜有者,令闻长世。今胡不然,委祉来裔。
赐进士、资德大夫、正诰上卿、南京刑部尚书致仕、前督察院副督察御史、巡抚闽汴、江浦张瑄撰,东吴顾萃书并篆,朱蕙勒石。
“郭勋墓志铭”共计810个字。根据铭文,结合有关史料,做如下一些说明:
郭勋,字功著,生于正统六年(1441),卒于弘治六年(1493),享年五十三岁。祖籍为凤阳府泗州。元末明初,其祖父郭敏,因“从帝(朱元璋)起兵,积有军功,累升镇南卫指挥佥事”。其父郭玺,承袭指挥佥事一职,调入江淮卫,遂占籍江浦。郭勋十五岁时与张瑄仲女张英成婚,夫妻二人同年出生。郭勋成婚次年即“袭父职,年甫十六”。袭职时为景泰七年(1456),岁在丙子。郭勋父母去世较早,有女兄(姐姐)多人,鲜有兄弟,而郭勋身后倒是子息繁多,有三子四女,除“显宗,蚤觞(早逝)”,其余皆颇有出息。
明朝一个卫大约有官兵5600人,设指挥使一人(正三品),指挥同知(即副指挥,从三品)两人,指挥佥事(正四品)四人,指挥佥事及其以下军职可由世袭获得。郭勋十六岁因袭父职为江淮卫指挥佥事,品衔不可谓不高,但因处于和平时期,“虽则武弁”,却给人一种“谦谦儒者”的形象。其军事上的才能与贡献未见提及,只在处理繁冗军务之上,表现出令老成同僚都感到惊讶的能力。郭勋人品很好,“待同僚以诚,事上司谦谨,御下以宽”。笃厚伦理,敬事诸女兄,顾恤其寡居者,抚育外甥余宝成人。不喜奢华,与妻子相敬如宾,“暇则读书,好宾客,常与士大夫往返,评文论诗”,等等。
“郭勋墓志铭”本文最可怪者,是开篇处把两个纪年干支搞错,不知原因所出。
正统庚午,予丁外艰服除,见君苕秀,为江浦邑庠武生,与予仲女生同岁,许聘焉。后三年,予升江西吉安知府。又六年,为正统丙寅,君之嫡母郝夫人来吉,娶予女回完亲。明年丁卯,袭父职,年甫十六。
明英宗两次称帝,第一次年号正统,第二次年号天顺。两次之间的皇帝是明代宗,年号景泰。“正统”共14年,其中无“庚午”年。《南京明代张瑄家族研究》刊载王直《故德清令张君墓碣铭》,铭文介绍:张瑄之父张俊于正统十三年(1448)去世,至景泰元年,守孝三年期满。因此所谓“正统庚午”实为“景泰庚午”,即景泰元年,公元1450年。这一年张瑄“许聘”仲女张英于郭勋。其“后三年”,张瑄升任吉安知府(实为景泰四年,1453年),“又六年”(指“许聘”之六年后),为仲女“完亲”,这一年应为景泰六年(1455),岁在乙亥。“明年”,郭勋“袭父职,年甫十六”。
但“郭勋墓志铭”分别将“景泰乙亥”(1455)记为“正统丙寅”(1446年),将“明年丙子”景泰七年(1456)记为“明年丁卯”正统十二年(1447),年号及干支表达皆有误。不知是错在张瑄,还是书丹者顾萃,或是勒石者朱蕙?
2020年12月24日
注:
①王志高《浦泉流芳——南京明代名臣张瑄研究》,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年9月,第5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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