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马永波,1964年生,文艺学博士。1986年起发表评论、翻译及文学作品。出版著译《1940年后的美国诗歌》《1950年后的美国诗歌》《1970年后的美国诗歌》《英国当代诗选》《约翰•阿什贝利诗选》《史蒂文斯诗文录》《诗人眼中的画家》《惠特曼散文选》《词语中的旅行》《白鲸》《自我的地理学》等70余部。现任教于南京理工大学诗学研究中心。


  1、近乎于一种责任


  没有人让你这么做,这一行

  是每一次都要重头学起的手艺

  过去的经验无法成为未来的保障

  它无法一劳永逸,每一次

  你粗糙的手都必须在一堆

  或锋利或迟钝的工具中摸索

  每一根词的线条,你都得反复打量

  端起来,斜着瞄准,像木匠一样

  把红蓝铅笔别在耳朵上

  词语的刨花散落在脚边

  你偶尔吹去灰尘,停下手

  倾听暗中的嘴巴下达的指令

  也许一阵苦干,事物才略具雏形

  这是一门不是手艺的手艺

  它已渐渐失传,技巧只能保证

  一个老师傅的失手也令人称奇

  几十年的辛劳,也许一天就报销

  但是没有人强迫你这样做

  词语的构件,是你多出来的身体

  围绕着你,像是起初的房屋周围

  生出来的仓房和门斗,这些附属建筑

  它们并不能让你走向死亡的脚步

  慢下来半分,也不会让宇宙的战火

  平息片刻,人间的苦难更不会减却分毫

  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你的工作

  可是你依然要一次次开始,写下

  这些词语,慎重,犹豫,近乎庄严

  仿佛全部的宇宙压在你的身上

  于是,你又坐在这里,艰难地写下

  一个看不出有什么意义的开头:

  今天阳光很好,事物存在着


  2、寂静的生活


  我选择人少的路,宁可绕远

  避开人,熟悉的,陌生的

  我都不想碰见,不想认识

  我想把自己的身体翻过来穿


  这条路长满阴暗的广玉兰

  它们纹丝不动的黄铜姿态

  荫蔽着别人家的日常生活

  后窗边的人面色惨白没有表情


  一只猫伏在路中央,匍匐前进

  一只斑鸠若无其事地继续漫步

  然后扑地飞上栅栏,我不去干涉它们

  万物自有因果,轮不到我操心


  我和树,人,物的关系,可有可无

  我不与人言,除非必要,比如理发

  买东西,上课,我对物的观察限于天气

  光线和时辰,它们的信息与我无用


  我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不想经历

  我不打扰任何人和事物

  没有尘世的消息便是幸福

  当我走过,事物不会有任何变化


  3、真好,只是一首诗


  它包裹在我们平常的生活周围

  像火堆外一个更大的圈子

  招引我们逃离僵硬的衣领

  随时踏入舞蹈的中心

  又随时可以倒着说出咒语,抽身而退


  古老的无名把我们邀请

  去学习它的歌曲,再回头唱给它听

  在那个魔圈中,我们观看,也被观看

  我们与他人光滑的表面

  融合成不定的光影,又判然有别


  这召唤从何而来,像笛声召唤羊群出城

  我们和他人同唱一支歌

  显示我们所遭受的古老的羞辱

  但并没有人被赤裸地留在台上

  天真的欢乐与多识的沉思合为一体


  火畔旁,人的链条缺失了一环

  随即就被填充,我们就是那空位本身

  隐藏的愉悦,在拉拢和排斥之间

  我们仿佛伊甸园外失明的窥视者

  无意中偷听到那永恒的一对儿


  仿佛我们并未在场,那里的奖赏

  将是一张空床,或者是死亡

  直到人生的终结,我们才终于松了口气

  生活,原来不过是一首无害的诗


  4、修阁楼的人


  修阁楼的人与天空构成斜角

  一下午,他的领地又拓展了一块

  红色的坡屋顶在他身后波动

  这阁楼,供奉一只巨大独眼的神龛

  一个界限,同时定义房屋和天空

  它容不下太多东西,它是局限性

  与无限的对话,是房屋的备忘录

  继承下来的灰尘,木头衣架

  你只能在里面哭泣和小睡

  暂时从生活的强迫症中隐退

  童年嘎啦作响的玩具

  失去色彩的花盆,光亮,空袖子

  他在那里可以反复试穿一个阴影

  反复倾听一场早已停息的雨或者雪

  注视着僵硬的树在脚下聚集着水洼

  他不能在此生活,他不能忍受

  旧家庭影集里的自己穿过屋顶逃逸

  作为人类想象力与身体

  最合乎比例的设计,阁楼

  从黑暗的波涛中拼命探出脑袋

  到了傍晚,修阁楼的人抽烟,歇手

  静止的身影放大,向天边延伸


  5、旅程的结束


  旅程在一棵无名的高树下结束了

  它孤零零地立在一座小山丘上

  周围什么也没有,既没有别的树木

  也没有那传说中的四条河流,和其他山丘


  树很高,说不清是什么树

  似乎有些年头了,但又没有衰朽的迹象

  树上没有果实,那每个月都不同的十二种果实

  也没有树洞通向可供继续探索的地宫


  我们围着树转了很多圈,敲敲打打

  勘测它的圆周,除了普普通通的土壤

  含有碎石,除了山丘缓坡上的青草

  什么都没有,但无人怀疑这就是旅行的目的


  无事可做,有的人开始设立界限

  有的人开始犁出壕沟,修建一座花园

  把树围在里面,花园里小径纵横交错

  围墙闪耀碧玉的光彩,装饰无刺的玫瑰


  各种树木分门别类栽植在周边

  各种用途的建筑分布其中,甚至有酒馆

  街市,各种语言,各种图案的织物

  渐渐地,我们似乎看不见那树了


  只是偶尔,当一阵风在树叶间鸣响

  仿佛有无形的巨蛇向树顶的黑暗攀升

  许多年过去,我们终于忘记了曾经的旅行

  那棵树也消失在越来越浓密的树林之中


  6、中途停车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秋天

  那时我还年轻,还在爱着什么

  呼哧呼哧的慢车上乘客稀少

  我独自蜷缩在一个长座位上

  从头部感觉到的车轮的震动

  突然的停止中,我醒了过来


  已是深夜,北方的平原一片漆黑

  只有河流闪烁着微光,没有人讲话

  也没有人走动,两节车厢的接合处

  传来手风琴泄气般的叹息

  又像是情人间争执后的安静


  我起身倾听,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是在哪儿,车窗外的黑暗也在倾听

  没有任何信号亮起

  也没有火车从对面突然闯出来

  挥舞着幽灵般的白汽


  没有任何事发生,突然

  黑暗中,一只熊蜂扑到车窗上

  在灰尘中留下擦痕和清晰的嗡嗡声

  它的整个头部像是一只茫然的

  上了漆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我


  许多年过去了,那次旅行的目的

  我早已忘记,唯一让我怀念的

  是车停午夜时整个荒野默默的汇聚

  和那个始终没有下车的年轻人的不安


  7、冬雨中的宇宙论


  宇宙有多长,我还能活多久

  如果它还在膨胀,我怎么没有被拉长

  人类画在气球表面的形象

  便会越来越大,越来越薄

  变得扭曲而难以辨认


  如果这文化气球不规则的膨胀

  导致到处漏气,我们有一天便会

  啪地收缩回来,吹破的气球

  糊在一个小孩的脸上


  在宇宙热寂的一个小小涨落里

  我们活着,并思考着宇宙的膨胀方向

  一群老鼠,趁主人不在,在地板下

  爬来爬去,拖着肚子,把碎骨头拨响


  我们还能活多久,宇宙有多长

  是谁在把我们当气球吹

  把银河系的平底锅靠在墙上放凉


  他的父亲下班回来了

  拿着河外星系的报纸筒

  无聊地随意拍打着沿途经过的事物

  上面有关白矮星的新闻

  已经被一场冬雨弄得模模糊糊


  8、事物终结的感觉


  我喜欢事物终结的感觉

  一本书写完了,无论好坏

  一场雨落下就是所有的雨落下

  临近假期的校园开始空荡起来

  梧桐和水杉也落光了叶子


  绝望就是同样的事反复发生

  同样的日子像个白色圈套

  把你的脖子套住,又松开

  你出去,想带着一个不同的你回来

  结果回来的还是同一张毫无生机的脸


  没有任何事物会真正终结

  它们只是消失,而不是消亡

  它们在你的视野之外依然存在着

  事物也无法真正地发生

  它们是一些假动作,一些无意义的姿态

  形状不规则的杂物,堆积在寒冷空旷的后台


  你想换个房间生活

  你那无法死去的部分总在另一个

  一模一样的房间黑黑地坐着

  彻夜不眠,也不说话

  等待你进去,看到他,相对无言


  9、我已厌倦人类的语言


  人类的语言是一个可怕的无尽的链条

  一句话必然引起另一句话

  但很难保持同一个方向

  而是不停分岔,对话者

  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原点


  人类的语言越来越让我厌倦

  我和谁都无话可说

  我也不想听他们说这说那

  我同情地看着这些必死的生物

  知道我会永远活着


  那些密码的信息,那些无人能懂的

  结构和启示,我已经不再想告诉任何人

  我把它们小心地藏在桥桩的裂缝里

  既然那沉默的向导

  已经在桥那边同情地停下

  既然你已选择了蔑视人类


  10、信心


  每一次你写下这些词语

  世界都会有所不同

  你相信你会一直如此


  远处看不见的林中

  大斑啄木鸟的鼓声停了片刻

  一个背着云彩的旅人

  在岔路口犹豫,仿佛置身积雪的悬崖


  已经十年,运载钟表的航船停在山顶

  锋利的犁头,绕过新生儿的沉静

  它用黄铜犁出永恒之城的周界


  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火灾彻夜不息

  白色的腿弯在碎浪中闪烁

  你的马不耐烦地在可怕的黑树上摩擦骸骨


  雨中过桥的人永远在过桥

  他们最细微的想法随着雨珠

  永远在落向雾气和时间的深处


  词语就是事物浓缩的铀

  纸上的城堡不仅可以抵御天气

  词语才是原型,世界

  不过是对词语的模仿


  你的忠诚像被捉住的蚱蜢

  努力支起沉重的大腿

  你虚构了你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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