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主义本质上是一种极权主义

　　来源微信公众号“写作即行动”

　　1

　　德国学者扬-维尔纳.米勒的《什么是民粹主义?》是近来影响很大的一部研究民粹主义的专著。在本书中，米勒认为民粹主义的根本特征是假设存在单数的“人民”并以唯一的“人民代表”自居。民粹主义的“界定性特征”不是通常认为的反对精英，而是对人民代表性的垄断：民粹主义者们宣称：他们、而且只有他们才代表“真正的人民”及其意志与利益。

　　民粹主义的“人民”是一个纯属虚构的概念，一种道德化的想象，而不是经验事实或客观描述。它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单一的、一元的、同质的、完美的叫做“人民”的群体。米勒一反传统的和主流的观点，认为反精英只是民粹主义的必要条件而不是充分条件。民粹主义不但不等于反精英，更不等于反当权者，而是反多元的人民和人民代表概念。民粹主义者主张，只有全体人口中的一部分才是“真正的人民”(其他全部是“敌人”)，而且它只有一个真正的代表，亦即民粹主义者自己，他们且仅有他们能够代表“真正的人民。”在上述概念辨析的基础上，米勒驳斥了另一个似是而非的观点：民粹主义就是反对代议制。米勒认为，民粹主义并不一般地反对代议制，它只是主张只有自己才是真正人民的真正代表，因此他们并不反对自己掌权的代议制政府。

　　这样一种一元人民和人民代表观，排除了多元人民观以及以之为基础的多元代表观。多元人民观认为：人民是多元的、异质的，分为不同类型和群体，虽然你和我从属于不同的阶级、职业、性别等等，我们的政治立场和经济地位不同，但都是人民，你是人民，我也是人民，我们之间是人民与人民的关系而不是人民和敌人的关系。民粹主义的一元人民观则认定：不存在多元的人民，因此，人与人之间也不存在不同类型的人民和人民的关系，只存在“真正的人民”和“反/伪人民”/“敌人”的关系。多元和多元的分歧也存在于对“人民代表”的看法上。多元人民代表观认为，既然“人民”是多元的，因此人民的代表当然也是多元的，你和你的党是人民的代表，我和我的党也是人民的代表。民粹主义则相反，它认定真正的人民代表只能有一个，如果我是，你就不可能是；如果你是，我就不可能是。

　　2

　　民粹主义及其一元的人民和人民代表理论，本质上是政治家借助“人民”名义玩的权力把戏。政治家通过把自己说成是“真正人民”的唯一代表，通过为“人民”赋权而达到为自己赋权的目的。为了给自己赋权，成为唯一的“人民代表”，就必须假设存在单一的、唯一的、“真正的”人民，而自己正是他们真正的、唯一的代表。反对我就是反对人民。这样，任何不支持民粹政党的人，首先就不会是严格意义上的人民。民粹主义就这样将自己的政治对手非法化、妖魔化、非人民化，把自己与政治对手的关系等同于“人民”和“人民敌人”的关系。由此，民粹主义不可能承认世界上存在合法的反对派，因为反对我就是反对人民，而反对人民就不可能合法(基于人民主权的现代政治合法化原则，反人民的反对派都不可能具有合法性)。“在这种妖魔化的驱动下，民主不再是竞争的政治，而是你死我活的恶性斗争，是善恶之间的决战。同样，由于民粹主义者否定社会的多元主义，执意要把公民之间的分歧转化为‘人民与非人民的对抗’，坚持要将异己的人群——那些不支持或不认同他们‘人民’观念的人——排除在真正的人民之外。”(《什么是民粹主义?》第10页)。把“自绝于我”说成是“自绝于人民”正是民粹主义者玩的把戏。

　　这样，民粹主义者实际上只是拿“人民”当招牌，他们根本不想实行真正的民主(人民当家作主)。他们把一切反对他们的民意统统斥之为“虚假民意”、“不能代表真正的人民”。他们甚至搞“强制委任”：你(人民)必须委任我为你(人民)的“真正”代表。这样的所谓“人民代表”实际上是强制人民“委任”自己为“人民代表”。这是一种“强制委任”：“人民代表”代表“人民”委任自己为他们的代表——自己委任自己。不但自己委任自己，而且委任“人民”：我说谁是真正的“人民”谁就是真正的人民。真正的人民只能有一个，那就是民粹主义者认定的那个人民。

　　总之，民粹主义的实质是一元主义、本质主义、整体主义的人民观，它假设存在一个单一的、同质化的、真正的“人民”。数量上看，人民只有一个；从质量上看，人民在道德上完美纯真，不参杂任何杂质。同样，也存在一个单一的、同质化的、真正的“人民代表”，其它的代表都是冒牌的。“道德化人民”概念使得人民被赋予了神圣光环，由于人民是道德化的虚构，因此，“人民”也就成为完美无缺、永远正确等等的代名词。它的魅惑力(以及杀伤力)就来自这里。